正月裡的寒意,彷彿隨著雲夢綰日益“沉重”的病情,也愈發粘稠、滯重,沉甸甸地壓在王府上空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秋棠院那扇門,開合的次數愈發稀少,偶爾有管事前來回事,也多半是翠珠紅腫著眼睛,在門口低聲說幾句,便將人打發走。王妃“病重臥床,咳血不止,需絕對靜養”的訊息,如同冬日裡最凜冽的風,無孔不入地滲透到王府的每一個角落,帶來一種無聲的、壓抑的恐慌,也攪動了無數暗藏的心思。
聽雪閣內,蘇憐心聽聞雲夢綰“病勢轉沉”、“咳血”、“臥床不起”的訊息,蒼白瘦削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久違的、發自肺腑的、混合著快意與狠毒的笑容。那笑容在她病弱的面容上綻放,如同雪地裡驟然綻開的、豔麗卻腐敗的毒花。
“好,很好……”她斜倚在榻上,指尖摩挲著腕上冰涼的玉鐲,眼中閃爍著興奮而怨毒的光芒,“離魂散的效力,終於開始顯現了。咳血……這是傷了肺經。接下來,便是盜汗,夜不能寐,形銷骨立……春杏,柳兒那邊,可還聽話?”
春杏連忙躬身,低聲道:“回姑娘,柳兒昨兒個悄悄來回話,說王妃咳得厲害,那花茶几乎不怎麼喝了,但藥還在按時‘下’。她嚇得夠嗆,但還算聽話。奴婢又賞了她幾錢銀子,安撫了幾句,讓她繼續小心行事。”
“嗯。”蘇憐心滿意地點頭,眼中算計的光芒更盛,“告訴她,做得很好。等事成之後,答應她的,一樣都不會少。讓她再仔細些,莫要被人看出破綻。尤其是……那個翠珠。”
“奴婢省得。”春杏應下,遲疑了一下,又道,“姑娘,王妃病得這般重,王爺那邊……會不會起疑?或是……請太醫?”
蘇憐心冷笑一聲:“王爺?他若真有心,早該請太醫了。如今不過是遣人問候幾句,送來些藥材,可見並未真放在心上。至於太醫……那賤人自己‘清高’,不肯用王府太醫,只用外頭的野郎中,怪得了誰?正好,也省了麻煩。你讓柳兒留意著,若那賤人真有什麼請太醫的苗頭,立刻來報。咱們……再給她添把火。”
她的聲音輕柔,卻字字淬毒。雲夢綰不肯用太醫,在她看來,正是心虛或愚昧的表現,卻也是天賜的良機。
“是。”春杏心中凜然,知道姑娘這是要下死手了。
“還有,”蘇憐心端起旁邊溫著的參茶,淺淺抿了一口,潤了潤乾裂的唇,“濟世堂那邊,打點好了嗎?尾巴可都收拾乾淨了?”
“姑娘放心,”春杏低聲道,“濟世堂的周掌櫃,是夫人孃家遠房表親的兒子,最是可靠。每次奴婢去,都是單獨見他,銀貨兩訖,不留字據。買的‘藥材’,也都混在尋常補藥裡,賬面上乾乾淨淨。即便有人去查,也只會以為是姑娘身子弱,需要些特殊的溫補之品。”
“遠房表親……”蘇憐心眼中閃過一絲譏誚。她那位好嫂嫂,平日裡對她這個“攀了高枝”的表妹不冷不熱,需要用錢打點時,倒是不遺餘力。不過,這種見不得光的關係,用在此處,倒是正好。
“告訴他,近日風聲緊,暫時不要聯絡。若有需要,我自會讓人去。”蘇憐心吩咐道,她生性多疑,即便對“自己人”,也留著三分防備。
“是。”
與此同時,秋棠院內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雲夢綰的“病”,在外人看來,己到了危殆關頭。咳血的訊息,是翠珠“無意”中對前來送東西的粗使婆子哭訴時“洩露”的。隨後,秋棠院每日傾倒的藥渣裡,開始出現暗紅色的、可疑的痕跡(是雲夢綰用幾味有顏色的草藥混合製成),被“恰好”路過的、其他院落的僕役瞥見。夜裡,咳嗽聲更加劇烈、頻繁,有時甚至能隱約聽見壓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王府上下,人心惶惶。許多僕役,尤其是那些受過雲夢綰恩惠、或對她掌家後的清明公正心存好感的下人,私下裡都忍不住唏噓嘆息,覺得王妃年紀輕輕,又剛剛顯出些主事之能,竟遭此大難,真是天妒紅顏。也有那心思陰暗、或曾被觸犯利益者,暗自幸災樂禍,覺得這是“報應”或是“福薄”。
然而,在這副瀕死般的表象之下,一場無聲卻高效的反擊與調查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。
柳兒反水後,雲夢綰並未立刻採取激烈行動。她深知,打草驚蛇,只會讓蘇憐心這條毒蛇藏得更深,甚至可能狗急跳牆。她要的,是確鑿無疑的鐵證,是能將蘇憐心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,連根拔起、永絕後患的雷霆一擊。
柳兒成了她埋在蘇憐心身邊最深、也最危險的一顆釘子。按照雲夢綰的指示,柳兒戰戰兢兢,卻強作鎮定,繼續扮演著那個被脅迫、膽小如鼠的下毒者角色。她定期向春杏“彙報”王妃“病情加重”的“好訊息”,並按時領取新的“毒藥”——實際上,那些藥粉早己被雲夢綰換成了外觀相似、卻絕對無害的炒麵混合幾味尋常草藥磨成的粉末。柳兒再將這些“藥”,依著舊例,“下”到雲夢綰早己清空、只做樣子的茶罐裡。
而真正的調查,則沿著柳兒提供的“濟世堂”這條線索,悄無聲息地展開了。
接手此事的是李西。這個新晉的採買副管事,頭腦靈活,人脈頗廣,且對雲夢綰的提攜之恩感激涕零,忠誠可靠。雲夢綰並未告知他全部真相,只讓他暗中調查“濟世堂”的背景、東家、以及與王府內宅(特別是聽雪閣)有無隱秘往來,尤其留意一個叫“周掌櫃”的人。
李西辦事得力。他並未首接去濟世堂打探,而是從側面入手。他假借為王府採購一批上好的人參、鹿茸等名貴藥材(雲夢綰批的條子),與京城幾家大藥行的管事、夥計周旋,在酒桌飯局上,不經意地提起“濟世堂”,抱怨其藥材“價高質量次”,又“聽說”其背後有些“說不清的關係”。
幾杯黃湯下肚,再加上李西刻意營造的“同行相輕”氛圍,很快便有人吐露了真言。原來,這“濟世堂”在京城藥行中,名聲並不顯赫,規模也不大,但因其東家與某些官宦人家沾親帶故,倒也能在夾縫中生存。其現任掌櫃姓周,據說與禮部一位姓蘇的員外郎家,有些拐彎抹角的遠親關係。
禮部員外郎,姓蘇——蘇文瑾,蘇憐心的兄長。
線索,對上了。
李西將訊息回報。雲夢綰沉吟片刻,又給了他新的指令:設法,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,拿到“濟世堂”近三個月內,所有與“聽雪閣”或“春杏”相關的藥材交易記錄,特別是那些不在明面賬冊上的“特殊”交易。若有需要,可動用“非常”手段,但務必確保自身安全,且不留痕跡。
這任務極為兇險,但李西沒有退縮。他花重金,買通了濟世堂一個因嗜賭而欠下高利貸、走投無路的賬房先生。那賬房先生早己被賭債逼得紅了眼,在李西承諾替他還清債務並給他一筆遠走高飛的安家費後,終於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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