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三,天色依舊沉鬱,彷彿一塊浸透了汙水的、永遠擰不幹的抹布,灰沉沉地蓋在王府上空。寒風比前兩日更添了幾分陰溼,吹在臉上,不是乾裂的刺痛,而是一種粘膩的、透入骨髓的陰冷。王府各處殘留的年節紅綢,在這等天色下,早己失了鮮豔,變得黯淡骯髒,如同褪色的血跡,無言地訴說著繁華落盡後的蕭索與頹敗。
然而,與這瀰漫的頹喪之氣截然相反的,是聽雪閣內,悄然湧動、並迅速擴散開的一種近乎亢奮的、帶著冰冷笑意的暗流。
自昨夜秋棠院傳出王妃“嘔血昏迷”、翠珠哭喊著驚動闔府後,蘇憐心的“病”,似乎一夜之間就好了大半。晨起,她竟能起身梳洗,由春杏扶著,在窗邊坐了許久。雖然臉色依舊蒼白,身形也消瘦得厲害,裹在厚厚的銀狐裘裡,更顯弱不禁風,可那雙原本盛滿病氣與怨毒的眼睛,此刻卻亮得驚人,裡面閃爍著一種混合了狂喜、狠戾、以及久違的、高高在上的優越感的銳光。
她“強撐病體”,以“不忍見王府因王妃病重而陷入混亂”、“暫行主事之責、以安人心”為由,開始重新“主持大局”。
命令,一道道從聽雪閣發出,透過春杏,傳達到各處管事耳中。起初,還帶著幾分“體恤”、“暫代”的溫婉姿態,很快,便露出了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強硬本色。
“王妃病重,需靜養,秋棠院一應用度,當以節儉為上,不得奢華靡費,以免折損福澤。”——於是,秋棠院的炭火份例,被削減了三成,送去的,多是些煙氣大、不耐燒的劣炭;每日的飲食,從原本尚可的清淡粥菜,變回了最初的粗糧餅子、不見油星的菜湯,甚至偶爾,會“疏忽”地送來些餿冷的殘羹。
“年節己過,各處用度當收束。王妃病中,諸事從簡,不必要的開銷,一概裁撤。”——於是,雲夢綰掌家時,為體恤下人辛苦、激勵勤勉而增設的幾項小額賞錢、額外福利,被悉數取消。各處用度被卡得極死,採買需層層報批,稍有逾矩,便是一頓申飭。
“府中人心浮動,當以肅紀為先。凡懈怠誤事、言行不謹者,嚴懲不貸。”——於是,幾位在雲夢綰手下被提拔、做事勤懇、但曾對蘇憐心舊規提出異議的管事、執事,如針線房的周娘子、花木房的老趙頭等,紛紛被尋了由頭,或當眾斥責,或罰沒月例,或調離原職,明升暗降。而一些原先被蘇憐心重用、卻因賬目問題被雲夢綰清理或邊緣化的舊人,則被悄然調回,或重新賦予權責。
一時間,王府上下,風聲鶴唳。剛剛因雲夢綰掌家而顯出一絲新氣象、多了幾分盼頭的氛圍,瞬間蕩然無存,重新被一種熟悉的、壓抑的、帶著窺探與恐懼的氣息籠罩。下人們噤若寒蟬,做事愈發小心翼翼,生怕行差踏錯,惹來無妄之災。那些曾對雲夢綰心生好感、或受過其恩惠的僕役,心中憤懣不平,卻敢怒不敢言,只能在背地裡交換著憂慮與無奈的眼神。
秋棠院更是成了眾人目光焦點,也是蘇憐心“立威”與“洩憤”的首要目標。院門終日緊閉,寂靜得可怕,只有翠珠每日紅腫著眼睛,出來領取那份日益苛刻的用度,或是倒掉濃黑的藥渣。她偶爾會與送東西的婆子低語幾句,聲音哽咽,滿是絕望與哀求,懇求“好歹給些能入口的”、“小姐身子受不住”,換來的,多半是婆子冷漠的搖頭,或是不耐煩的敷衍:“蘇姑娘吩咐了,一切從簡,咱們也是按規矩辦事。”
王府的“規矩”,似乎一夜之間,又變回了蘇憐心掌權時的模樣,甚至,更加嚴苛,更加不近人情。而那位曾試圖改變這“規矩”、帶給過他們一絲希望與暖意的王妃,此刻正躺在秋棠院冰冷的床榻上,生死未卜,自身難保。
人心,在現實的冷酷與強權的壓迫下,再次開始浮動、傾斜。許多人開始後悔前些時日對王妃的“感激”,開始懷念蘇憐心“掌事”時,雖也有不公,但至少表面“寬和”、偶有“恩賞”的日子。甚至,開始隱隱覺得,或許……蘇姑娘重新管事,也不是壞事?至少,王府能恢復“舊日”的“平靜”與“秩序”。
聽雪閣內,蘇憐心聽著春杏稟報各處“順利”推行新令、下人們“恭順”服從的景象,蒼白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久違的、真正舒心的笑容。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臉上綻開,帶著一種病態的豔麗,和掌控一切的得意。
“看來,這王府上下,還是明白人多的。”她輕抿了一口參茶,聲音依舊柔婉,卻透著掩飾不住的冰冷笑意,“知道誰才是這府裡真正的主子,該聽誰的話。”
“姑娘說的是。”春杏連忙附和,臉上也帶著與有榮焉的喜色,“那些眼皮子淺的,前些日子被那一位用點小恩小惠收買了去,如今還不是乖乖回來了?要我說,這王府,離了姑娘您,還真是不行!”
蘇憐心享受地聽著春杏的奉承,目光投向窗外,彷彿己透過重重屋宇,看到了秋棠院裡那個奄奄一息、任她拿捏的仇敵,看到了自己重新站在這王府權力巔峰、俯瞰眾生的景象。
“秋棠院那邊,今日如何了?”她問,語氣輕鬆,彷彿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“回姑娘,還是老樣子。翠珠出來領東西,眼睛腫得像桃子,哭哭啼啼的。藥渣倒得比往日多,黑乎乎的,聞著就苦。送飯的婆子說,送進去的東西,幾乎沒動。怕是……真不太好了。”春杏低聲道,眼中閃過一絲快意。
“不太好了?”蘇憐心重複,唇角彎起的弧度更深,也更冷,“那就讓她……慢慢‘不好’下去吧。傳話下去,秋棠院一應所需,務必‘精打細算’,‘物盡其用’。炭火,挑最次的;飯菜,按最賤的份例;藥材……若外頭的大夫開了方子,也需仔細核對,莫要浪費了王府的好藥材。”
她要讓雲夢綰在最後的日子裡,受盡飢寒,嚐盡苦楚,在絕望與痛苦中,慢慢嚥下最後一口氣!這就是和她蘇憐心作對的下場!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春杏心領神會。
“還有,”蘇憐心放下茶盞,指尖輕輕撫過腕上溫潤的玉鐲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前些日子,被那一位‘提拔’上來的那幾個,像周娘子、老趙頭之流,尋個由頭,打發得遠遠的,或是貶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計。我要讓全府上下都看清楚,跟著那一位,是什麼下場!”
“奴婢這就去辦!”春杏應下,正要退下,又被蘇憐心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蘇憐心沉吟片刻,道,“王爺那邊……可有什麼動靜?”
春杏想了想,搖頭:“王爺自那日去秋棠院探視後,便再未過問內宅之事。昨日秋棠院鬧出那麼大動靜,王爺也只是遣人來問了一句,讓太醫‘酌情’看看,並未親自前往。今日各處更易規矩,王爺……似乎也未有異議。”
未有異議。蘇憐心心中最後一絲忐忑,也徹底消散,化為更盛的得意與篤定。看來,王爺對那賤人,果然並無多少情分。前番讓她掌家,或許只是一時權衡,或是見她有些“小聰明”,如今她“病”了,且“病”得如此不祥,王爺自然也就順水推舟,重新倚重自己這個“舊人”了。
“知道了。你去吧,仔細辦事。”她揮揮手,重新靠回引枕,閉上眼,享受著這久違的、一切盡在掌握的愜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