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謝郡主。”雲夢綰合上書，對謝玥微微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卻比冰雪初融的陽光更柔和些許，“這書不錯，淺顯易懂，又頗多實戰心得。著者應是位久經沙場、心思細膩的老行伍。”
謝玥沒想到王妃真的能看懂，還一眼就道出了書的特色和作者可能的特點，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，脫口問道：“王妃您……您也懂兵事？”
“談不上懂。”雲夢綰將書放在膝上，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封皮，目光有些悠遠，彷彿想起了什麼久遠的、模糊的記憶，“只是幼時在鄉下，常聽村中老人講古，說起前朝戰亂，流民遷徙，何處可紮營，何處易埋伏，何處有水源……聽得多了，便也記下些皮毛。後來翻過幾本雜書，略知一二罷了。”
她說的輕描淡寫，可謝玥卻聽出了不同。鄉下老人講古？翻過幾本雜書？就能一眼看出這本書的深淺和作者身份？這哪裡是“略知一二”？
“那……王妃您看這段，”謝玥忍不住湊近些，指著書中一頁關於“依山紮營，需防火攻，尤忌谷地”的記載，問道，“這裡說忌谷地，是怕敵人用火嗎？可若是雨季，山谷有水，不是更安全？”
雲夢綰順著她的手指看去，略一思索，道：“著者所言極是。山谷紮營，看似近水，易守。然山勢環抱，氣流不暢，若遇火攻，煙熏火燎，無處可避，且谷地多潮溼，雨季易生瘴癘，士卒多病。縱是取水方便，亦弊大於利。用兵之道，首重天時地利，需權衡利弊，不可因一利而忘百害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譬如前朝‘落鷹澗’一役，便是主將貪圖澗中水源充足，將大營扎於谷底，結果被敵軍以火油灌入，又逢南風大作，全軍……唉。”她沒有說完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謝玥聽得入了神。王妃說的這些，她聞所未聞，卻又覺得很有道理，比父王那些深奧的兵法更容易理解。她看著雲夢綰沉靜講解的側臉，心中那點敬畏之外，不由得又生出了幾分真切的佩服和……好奇。
“王妃您懂得真多……”她小聲嘆道。
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、刻意的咳嗽聲。謝瑄不知何時己蹭到了院門口，揹著手，板著小臉，眼神卻忍不住往廊下瞟。見雲夢綰和妹妹看過來，他立刻別開臉，假裝在看院子角落裡那棵枯樹。
雲夢綰看了他一眼，沒有點破，只是對謝玥溫和道：“郡主若有興趣，日後可多看些史書雜記，其中亦不乏用兵之道與處世之理。不過，女子通些文墨、知曉世事便好，兵戈之事，終究兇險，知道些皮毛，開闊眼界即可。”
謝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又偷偷瞄了哥哥一眼。
謝瑄在門口站了片刻，見雲夢綰沒有主動跟他說話的意思，臉上有些掛不住，又“恰好”看見翠珠端著藥碗從廚房出來，便硬邦邦地扔下一句：“你……你好生喝藥，趕緊好了，省得父王總讓人往這邊送東西，麻煩！” 說完，也不等回應，轉身就快步走了，耳根卻有些可疑的發紅。
謝玥見狀，連忙對雲夢綰行了個禮：“王妃，那、那我先回去了，您好好休息。” 也跟著跑了出去。
雲夢綰看著兩個孩子前一後消失在院門外，目光在那本《行軍雜俎》上停留了片刻，唇角幾不可察地，彎起一個極淡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看來，這兩個孩子，也並非全然頑劣不堪，冥頑不靈。
至少，懂得送書“探病”（無論初衷為何），懂得提問，也懂得……彆扭地表達一絲微弱的、連他們自己都未必清楚的關切。
這算是一個……不錯的開始？
她重新拿起那本兵書，就著稀薄的陽光，慢慢翻看起來。書中那些粗糲而實用的記載，將她帶回了一些久遠的、關於流民、戰亂、生存與掙扎的模糊記憶碎片之中。
而院門外，謝瑄走得飛快，謝玥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“哥，你慢點！”謝玥氣喘吁吁。
謝瑄腳步不停，只是悶聲道：“誰讓你跟她聊那麼久！”
“王妃懂得可多了！她說的‘落鷹澗’，我都不知道呢！”謝玥眼睛發亮。
“哼，知道有什麼用！”謝瑄嘴上不屑，腳步卻不知不覺放慢了些，腦中卻不期然地閃過雲夢綰方才沉靜講解的樣子，和她那句“女子通些文墨、知曉世事便好”的話。似乎……和嬤嬤們整日唸叨的“女德女紅”不太一樣？和母妃（生母）記憶裡模糊的溫柔模樣，也截然不同。
他甩甩頭，將這個念頭拋開，可心裡那份彆扭，似乎也悄然發生了某種變化。至少，他再也沒想過，要再去“教訓”或是“惡作劇”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、實則深不可測的女人了。
王府的午後，陽光漸漸西斜，在庭院中拉出長長的、寂寥的影子。
有些冰雪，在無人察覺的角落，正悄然消融。
而有些種子，也在無人播種的心田，悄然落下了微不可察的、或許連自身都未曾察覺的根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