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雪終於徹底停了，只是天空依舊灰濛濛的，不見日頭，乾冷的風像刀子似的，刮在臉上生疼。王府上下卻因著年節的臨近，而顯得比平日更加忙碌，也多了幾分刻意營造的喜慶。灑掃庭除，懸掛燈籠，預備祭灶，廚房裡更是從早到晚蒸騰著熱氣，各種糕點、臘味、祭品的香氣混雜在一起，濃郁得幾乎化不開。
秋棠院裡，也難得地多了些過節的氣息。翠珠帶著小丫頭們，將庭院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，窗欞上貼了嶄新的窗花，廊下也掛起了兩盞紅紗燈籠。雲夢綰倒沒讓大動干戈，只囑咐一切從簡，不失禮數即可。她依舊每日處理著年節前最後一批庶務，接見各處管事，批閱賬冊，神色平靜，彷彿外界的喧囂與忙碌，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。
只是這日午後，她正坐在臨窗的暖炕上，就著天光翻閱一本前朝醫家關於毒物辨別的殘卷，試圖從中尋找更多關於“相思子”或類似南疆奇毒的蛛絲馬跡（自那日從蘇憐心暗格中搜出的藥瓶上看到“相思子”之名，她便留了心），前院劉公公又來稟報，永昌侯府又派人送東西來了。
又送？雲夢綰眸光微凝。自上次錢嬤嬤為雲夢嫻婚事哭求未果、悻悻離去後，侯府己有多日未有動靜。如今小年，倒是又“想起”她這個女兒了？
“來人是誰？所送何物？”她放下書卷，問道。
“回王妃，是夫人身邊的另一個得臉嬤嬤，姓孫。說是夫人惦記王妃身子，年關事忙，恐王妃勞累，特意尋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參，給王妃補補氣血。”劉公公垂手答道，神色如常。年節下各家互送年禮、補品，本是常事。
血燕？野山參？雲夢綰心中冷笑。王氏何時這般“慈愛”過？在她記憶中，嫡母對她這個庶女，除了必要的、維持表面體面的用度，何曾主動給予過半分“補品”？尤其是在她明確拒絕了對方“求助”之後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“請孫嬤嬤到前廳稍坐，東西……先拿進來我看看。”雲夢綰吩咐道，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是。”劉公公應聲退下。
不多時，一個捧著描金紅漆捧盒的丫鬟跟在劉公公身後進來。捧盒開啟，裡面果然整齊地碼放著兩包用上好宣紙包著、以紅綢系口的燕窩，看其色澤形狀，確是血燕中的上品。旁邊還有一個略小的錦盒，裡面是一支品相不錯的野山參，鬚髮俱全。
東西看起來毫無問題，甚至可稱貴重。是王氏真的轉了性子，想修復關係？還是……這看似無害的補品之下，藏著更深的毒計？
雲夢綰目光在那兩包血燕上停留了片刻。燕窩需燉煮，山參可入藥，皆是入口之物。若想下毒，此二物確是極佳的載體。
“孫嬤嬤可還說了什麼？”她問。
劉公公回道：“孫嬤嬤說，夫人囑咐，燕窩需用文火慢燉，山參切片含服或入湯皆可。讓王妃務必保重身子，莫要太過操勞。”
話說得倒是周全體貼。
“東西放下吧。替我謝過母親。請孫嬤嬤前廳用杯熱茶，稍候片刻，我備些回禮讓她帶回去。”雲夢綰對翠珠示意了一下。
翠珠會意，上前接過捧盒，劉公公則退出去招待孫嬤嬤了。
捧盒被放在雲夢綰面前的炕桌上。她並未立刻去動，只是靜靜地看了那兩包血燕和那支山參一會兒。然後，她伸出纖細的手指，輕輕捻起一包血燕，解開紅綢，湊到鼻尖，仔細聞了聞。
血燕本身帶著一股特有的、淡淡的腥甜氣息。似乎並無異樣。她又捏起一小撮，在指尖細細摩挲。燕絲柔韌，觸感正常。
然而，當她將那一小撮燕窩舉到眼前，藉著窗外透進的、不算明亮的天光，極其仔細地觀察時，目光卻驟然一凝。
在那些深紅近褐的燕絲之間，似乎夾雜著一些極其細微的、近乎塵埃般的、顏色略淺於燕窩本色的粉末顆粒。顆粒極小，若非她目力極佳，又存了疑心仔細檢視，幾乎難以察覺。而且，這些粉末似乎並非均勻分佈，只在燕窩被拆開、翻動的表層有所沾染。
是燕窩本身攜帶的雜質？還是……有人故意摻入？
雲夢綰的心，緩緩沉了下去。她不動聲色地將那撮燕窩放回紙上，重新包好。然後，她拿起了那支野山參。山參儲存完好，蘆頭、主體、須條俱全，表面乾燥，嗅之有人參特有的清香，似乎也並無不妥。
但她沒有放下山參，而是從髮間拔下那根慣用的、看似普通的銀簪（簪身中空，內藏數種試毒之物，是她自保的小手段之一），用簪尾極細的尖端，在山參蘆頭與主體連線的、一處極不起眼的褶皺裡，輕輕刮下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粉末。
然後，她將簪尾湊到鼻端，再次細細嗅聞。人參的清香之中，似乎……隱約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、卻與燕窩中那可疑粉末殘留氣息極為相似的、難以形容的、略帶辛澀的怪異味道。這味道被濃郁的人參氣味掩蓋，若非她五感敏銳，又特意在隱蔽處刮取，根本聞不出來。
果然……有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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