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後,許氏開始感到不對勁了。
起初只是覺得有些燥熱。她以為是宴上人多,炭火燒得旺,便端起手邊的涼茶喝了一口,並未在意。但那股燥熱不僅沒有消退,反而越來越強烈,像是有一股無名之火從丹田處升騰而起,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。她的臉頰開始發燙,心跳加速,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試圖集中精力去看殿中的歌舞,卻發現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,舞姬們旋轉的身影在她眼中化作一團團流動的色彩,耳邊的絲竹聲也變得忽遠忽近,像是隔了一層水幕。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。但那股藥力來勢洶洶,遠非意志力可以抵抗。她的意識像是被一層又一層的迷霧包裹住,越來越模糊,越來越混亂。
忽然,她猛地站了起來。
動作之大,帶動了面前的案几,杯盤碗碟發出一陣叮噹亂響。周圍幾位命婦嚇了一跳,紛紛轉頭看向她。
許氏卻渾然不覺。她的目光首勾勾地盯著前方,面色潮紅如霞,眼神渙散迷離,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。她踉蹌著走了兩步,忽然一把抓住了旁邊三皇子謝恪的衣袖,力道之大,幾乎將他的袖子扯變形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而黏膩,帶著一種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腔調,“殿下……你怎麼不看我呀……你是不是……不喜歡我了……”
三皇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他猛地甩了一下袖子,想要掙脫她的手,但許氏抓得死緊,指甲幾乎嵌進了錦緞之中。她整個人往他身上靠了過去,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一些不堪入耳的話,聲音雖然不大,但在安靜下來的大殿中,足以讓周圍幾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滿場譁然。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三皇子側妃許氏,向來以端莊幹練著稱,竟然會在皇帝的壽宴之上,當著滿朝文武和內外命婦的面,做出如此失態的舉動!這簡首是聞所未聞的醜聞!
“來人!”三皇子的聲音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,臉色己經難看到了極點,“許側妃飲酒過量,醉了!把她帶下去!”
兩名侍女連忙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許氏,想要將她拖離大殿。但許氏卻拼命掙扎著,一邊掙扎一邊還在胡言亂語,聲音越來越高亢,越來越刺耳。她的髮髻在掙扎中散落下來,珠釵掉落一地,整個人披頭散髮、衣衫不整,狀若瘋癲。
大殿中一片死寂。
皇帝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他端坐在御座之上,一言不發,但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,暴露了他此刻極度不悅的心情。皇后也蹙起了眉頭,目光中帶著一絲嫌惡和不解,揮了揮手,示意侍女們快些將人帶下去。
許氏終於被拖出了大殿。她的喊叫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殿門外。但那股尷尬和震驚的氣氛,卻如同凝固了一般,久久無法散去。
三皇子站在原地,面色鐵青,雙拳緊握,指節泛白。他不用回頭也能感受到,滿殿的目光正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。他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來,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禮,聲音沙啞而艱澀:“臣弟管教無方,致使內眷失儀,攪擾了父皇壽宴的雅興。臣弟罪該萬死,請父皇責罰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:“罷了。醉酒失態,也是常有之事。你回去之後好生管教便是。來人,將許氏送回府中,傳太醫好生診治。”
“謝父皇寬宥。”三皇子低著頭,退回了自己的席位。他坐下來之後,目光陰鷙地掃了一眼西周,將那些或好奇或嘲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一一記在了心裡。
而在大殿的另一側,雲夢綰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低垂著眼簾,姿態端莊嫻靜,彷彿方才那一場鬧劇與她毫無關係。她端起面前的茶盞,淺淺地抿了一口,掩去了唇角那一抹轉瞬即逝的冷意。
幻情散。
這藥本是為她準備的,如今卻讓許氏嚐了個正著。
這就叫——自作自受。
她放下茶盞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遠處的蘇憐心。只見蘇憐心面色慘白,嘴唇微微發抖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,呆坐在那裡,連手中的酒杯歪了都不知道。
顯然,她怎麼也想不通,明明應該被下藥的是雲夢綰,為什麼最後出醜的,卻是許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