盟約既成,靖王府的日子彷彿悄然翻開了新的一頁。
最先察覺到變化的,是府中的下人。他們發現,王爺去秋棠院的次數明顯增多了。以前十天半月也未必踏足一次的院子,如今隔三差五便能見到那道玄色的身影出入。有時是午膳時分,有時是掌燈之後,有時甚至只是路過,也會停下來在院中站上一站,問幾句瑣事再走。
下人們私下裡議論紛紛,都說王爺和王妃經過宮宴那場風波之後,感情反倒比從前更好了。有人信誓旦旦地說,看到王爺和王妃在書房中對坐飲茶,相談甚歡;有人說王爺批閱公文時,王妃就坐在一旁替他研磨,偶爾低聲說幾句話,王爺便會點頭應允;還有人看到兩人並肩在花園中散步,雖未牽手,但之間的距離比從前近了許多。
這些傳聞在府中迅速流傳開來,為靖王府增添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祥和氣氛。下人們做起事來也格外有幹勁,彷彿主子和睦了,整個府邸都跟著亮堂了起來。
而事實,也確實與傳聞相差無幾。
謝珩確實常來秋棠院。有時是帶著公務來的——他會在書案後坐下批閱各地送來的文書,雲夢綰便坐在窗前的軟榻上看書或做針線,兩人各做各的事,互不打擾,卻有一種奇異的默契。偶爾謝珩會遇到難以決斷的問題,會隨口問她一句“你怎麼看”,雲夢綰也不推辭,放下手中的書卷,認真地幫他分析利弊。她的見解往往獨到而犀利,好幾次都讓謝珩眼前一亮。
有時他純粹是來用膳的。秋棠院的小廚房做的菜式清淡精緻,比大廚房的大魚大肉更合他的胃口。雲夢綰會提前吩咐廚房準備好他喜歡的菜色,等他來了便一起坐下吃飯。兩人在飯桌上很少談論正事,偶爾聊聊府中的瑣事,或者雙生子最近的學業和身體狀況,氣氛輕鬆而自然。
有一次,謝珩吃完飯後沒有立刻走,而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望著院中那株海棠樹發呆。雲夢綰端著一杯茶走出來,遞到他手中,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。
“王爺有心事?”她問。
謝珩接過茶杯,沒有喝,只是握在手中,沉默了片刻,然後低聲道:“今日收到邊關的密報,北境那邊又開始不安分了。朝中主和派佔了上風,戶部遲遲不肯撥付軍餉。本王想打,但打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和無奈。
雲夢綰沒有立刻接話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輕聲道:“王爺有沒有想過,有時候不打,比打更能達到目的?”
謝珩轉過頭來看向她,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:“什麼意思?”
“北境之所以屢屢犯邊,是因為他們知道中原內部不穩,有機可乘。若王爺此時強行出兵,反而正中他們下懷——他們可以利用地形和氣候的優勢,拖垮我軍。”雲夢綰的目光平靜而清晰,“但若王爺按兵不動,同時加強邊境的防禦工事,擺出一副長期對峙的姿態,他們反而會著急。草原上的部落聯盟本就鬆散,時間一長,內部必然會出現分歧。到那時,王爺再擇機出擊,事半功倍。”
謝珩聽完這番話,沉默了良久。然後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:“你這腦子,要是生在男兒身,朝堂上怕是沒有本王的立足之地了。”
雲夢綰微微一笑,沒有接話。
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廊下,望著院中那株在秋風中漸漸染上金黃的海棠樹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,將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,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遠處,幾個路過的小丫鬟偷偷看了一眼,又趕緊低下頭去,捂著嘴笑著跑開了。
王府的天,確實變了。
變得比以前溫暖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