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沒有勸她,只坐在旁邊,握著她的手,等她哭完。廊下的風,吹著石榴樹,葉子一片一片,落下來。老人哭了很久,像是要把這三十年沒處流的淚,一次流盡。蘇晚想起自己養母臨終前那隻攥著她的手,忽然明白了,這世上有兩種母親——一種是生了沒見著的,一種是見著了沒認出來的,兩種都苦。
蘇晚替她攏了攏垂下來的鬢髮。這雙手,方才還緊緊攥著她,此刻鬆鬆地垂在膝上,像一件卸了擔子的舊衣裳。顧母這一輩子,在這座深宅大院裡守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,對那個抱來的兒子掏心掏肺,對那個沒見著的親女兒日思夜想,兩頭都盡了心,兩頭都落了空。如今女兒有了下落,哪怕人在看守所,這個當媽的,也總算能喘一口氣了。
過了很久,顧母才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:“蘇晚,她……她過得好嗎?”
蘇晚沉默了一下:“她走岔了一段路。現在,在看守所裡。”
顧母的手,緊了緊,又鬆開:“她犯了法?”
“犯了。”蘇晚說,“她害過人。這些年,她做了很多錯事。可她做的那些事,都是因為,她不知道自己是誰。她一首以為自己是林家的女兒,是林正和一手安排她的路,她替他辦了不少不願辦的事。等她哪天回過味來,發現連身世都是假的,人就己經掉進去了。”
顧母低下頭,喃喃:“她也……不知道自己是顧家的孩子?”
“她爸林正和跟她說,她親生母親姓顧。”蘇晚說,“可她不知道,那個‘顧家’,就是她自己的家。”
廊下,風穿過石榴樹,葉子沙沙地響。黃昏的光,斜斜地鋪進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顧母的手在膝蓋上攥了又松,鬆了又攥。她這一輩子,信過命,認過苦,唯獨沒敢信過——那個被人抱走的女兒,竟然還活在世上,離她這麼近。
顧母坐了很久,才慢慢說:“我想見她。”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很輕,像怕驚著誰,又像是怕這念頭一說出口就碎了。她這一輩子盼的就是這一句,可真到了能說出口的這天,反倒不敢信了。
“我安排。”蘇晚說,“等她那邊的事,有眉目了,我安排你們見面。”
顧母點了點頭,又忽然拉住蘇晚的手:“蘇晚,景琛……他知道了嗎?”
“知道了。”蘇晚說,“他跟我一起查的。”
“他怨我嗎?”顧母問,“我瞞了他三十年。”
蘇晚看著她:“他不怨您。他說,不管他姓什麼,您叫了他三十年兒子。這個媽,他認。”
顧母鬆開蘇晚的手,背過身,擦了擦臉,聲音卻穩了下來: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她站起身,把廊下那杯涼茶端起來,走到石榴樹邊,潑在了樹根底下。這個動作她做了幾十年,像一種儀式——潑掉的是涼了的茶,也是嚥下去的那些話。
蘇晚站起來,走到院門口,又回頭:“媽,溫靜那邊,我還要去問一件事。”
“溫靜?”
“景琛的親媽。”蘇晚說,“當年那個孩子怎麼送進來的,她到底知不知道,我還沒問清楚。”
顧母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去問吧。不管她知不知道,那個孩子,她生了,她疼過。她是你景琛的媽。”
蘇晚點了點頭,走出東院。穿過抄手遊廊的時候,她聽見身後顧母又坐回了藤椅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,像是這口氣在胸口壓了三十年,今天終於吐出來一半。
身後,石榴樹的影子,拉得很長。她忽然想,這滿院子的舊時光,終於,要被一頁一頁,翻開了。
她走出老宅大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門楣上“顧宅”兩個字,在暮色裡泛著暗光。門口那對石獅子,被幾百年的風雨磨得圓鈍,不再兇了。
三十年,多少人進進出出這扇門,各懷心事。如今,那些心事,終於要被攤開了。她想起顧母剛才那句“她是你景琛的媽”,心裡輕輕一嘆。溫靜那邊,大概也藏著一肚子沒人聽的話。
她掏出手機,給溫靜發了條訊息:“溫阿姨,明天下午,我去看您。”
訊息發出去,她靠在車門上,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,慢慢沉下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