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靜住在城北一條老巷子裡,二樓,兩間房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巷子窄,兩邊牆根長著青苔,晾衣繩上掛著藍布衫子。蘇晚按著門牌找到樓下,順著陡陡的木樓梯上去,敲了敲門。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,一股子舊木頭和煤球混著的味道。
來之前,陸衍舟跟她提過這位姑姑。他說姑姑一輩子沒再嫁,守著這間小屋,把他拉扯大,話少,愛乾淨,窗臺上永遠養著一盆茉莉。他不知道姑姑跟顧家那樁事,只當是老人家認死理,不肯搬進城新樓。
門開了。溫靜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梳得整整齊齊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。她開門看見蘇晚,愣了一下,隨即側身讓開:“進來說吧。”
那一眼很短,蘇晚卻看得分明——溫靜眼底先是驚,隨即飛快地打量她的眉眼,像是在她臉上找另一個人的影子。找著了,那點驚就慢慢化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軟。
屋裡有一張舊木桌,兩把椅子,擦得鋥亮。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,是陸衍舟小時候照的,一家三口,笑得很甜。窗臺上養著一盆茉莉,開得正好,香氣浮在屋裡。屋子小,可處處透著一個人把日子仔細過下來的勁——桌角沒磕痕,杯子排成一條線,連窗縫都糊得嚴嚴實實。
蘇晚進門時,目光在那盆茉莉上多停了一瞬。花開得不算旺,只綴著三兩點白,卻收拾得乾淨,葉片上連一點灰都沒有。她想,一個人住久了,日子過得好不好,全看這些沒什麼用、卻捨不得丟的小東西——一盆花,一張擦得發亮的桌子。
“溫阿姨,”蘇晚坐下,“我為什麼來,您應該猜到了。”
溫靜給她倒了一杯水,在她對面坐下:“你是來問景琛的事的。”
“是。”
溫靜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傳來樓下人家收音機的聲音,咿咿呀呀唱著什麼。她雙手捧著那隻杯子,像是要借那點熱水焐一焐手。
“那年,”她說,“我生了個兒子。早產,身子弱。我媽說,家裡窮,養不起兩個孩子。”
“兩個孩子?”
“我那時候,肚子裡還有一個。”溫靜說,“我懷的是雙胞胎。哥哥生下來就沒了氣。弟弟……我醒過來,他就不見了。”
蘇晚愣在那裡。
雙胞胎。哥哥夭折。弟弟不見了。
她心裡飛快地對上賬本上那行字——“顧宅,溫建國,接”。原來那一晚,被抱進顧家的,是溫靜剛生下來沒幾天的小兒子。而溫建國那個“接”字,接的是自己親妹妹的骨肉。
“我哥,就是溫建國,”溫靜說,“他跟我說,孩子送到好人家去了,讓我別問。我問他是誰家,他不說。後來,我自己查到了——是顧家。”
“您怎麼查到的?”
“顧家辦滿月酒,溫建國喝多了,說了漏嘴。”溫靜說,“他說,那孩子手腕上繫著顧家的紅繩,是顧家的孫子了。”
她的聲音,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事:“我後來去顧家看過。遠遠地,看過一眼。那個孩子白白淨淨,被保姆抱著,穿得整整齊齊。他在笑。”那是她頭一回,也是那幾年裡唯一一回,隔著老遠看見自己的親生兒子。她站在巷口的槐樹底下,看了足足半小時,首到保姆抱著孩子進了二門,再也看不見了,才挪腳。
“那您……沒想過認他?”
溫靜低下頭:“想過。可我拿什麼認?我那時候,連給兒子買雙鞋的錢都沒有。顧家養他,他能過好日子。我認了他,他跟著我,吃苦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,”溫靜說,“我託人,進了顧家當保姆。”
蘇晚的呼吸,停了一拍:“您……就是那個老阿姨?”
“是。”溫靜說,“我照顧他到八歲。天天看著他在院子裡跑,喊我‘阿姨’。有一回,他摔倒了,我蹲下去抱他。他趴在我懷裡,忽然喊了一聲‘媽’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