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守義約蘇晚,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館。
茶館門臉很小,招牌都掉了漆,屋裡擺著七八張桌子,下午沒什麼人。老人坐在角落,面前一杯鐵觀音,己經續了三次水,茶色淡得發白。
蘇晚在他對面坐下,他開門見山:“你想問什麼,問吧。”
“您當年,”蘇晚問,“是醫院院長?”
“是。”錢守義說,“一九九六年,我五十二歲,城南婦產醫院的院長。那家醫院,是我看著建起來的,也是我看著它關的。現在那塊地方,蓋了高樓,誰也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。”
“臘月初八那晚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老人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蟬鳴,一聲長,一聲短。
“那晚,”他說,“我本來該值班的。可那天下午,有人給我遞了句話,說我家裡有事,讓我回去。我信了,回了家。”
“後來我才知道,那晚產房出事,醫院裡沒人做主。護士長周桂珍,第二天跟我說,產房好像不對。我去查,可登記表己經被改了。”
“被誰改了?”
“林正和。”錢守義說,“他改的。把三個孩子的出生記錄,改成了兩個。第三個,寫成了‘夭折’。”
蘇晚的手,在桌下攥緊:“三個孩子?”
“三個。”錢守義看著她,“你養母蘇桂蘭,那晚在產房幫工。她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。她把沈家的孩子抱走了——就是後來那個被你養母養大的你。她跟我說,這孩子留在醫院,活不成。”
蘇晚的眼底,忽然發燙。她低下頭,藉著喝茶,把那口氣壓下去。
“我那時候怕。”老人說,“林正和背後有人,我惹不起。我想報官,可第二天,就有人來我家,坐了一下午,一句話沒說,就走了。我明白那個意思。”
“那個冬天之後,蘇桂蘭辭了工,帶著孩子搬了家。我託人給她捎過幾回錢,她都退了回來。”錢守義的聲音,有些發澀,“我這輩子,欠她一句對不起。”
蘇晚抬起頭,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:“院長,當年我養母走的時候,是您放她走的?”
“是。”錢守義說,“那晚後半夜,她抱著孩子來敲我家的門。我讓她走。我知道,這一走,就再也回不來了。可我放她走了。”
蘇晚的聲音發緊:“那另外兩個孩子呢?溫家的男嬰,還有顧家的囡囡。”
錢守義看著她,很久,才從懷裡掏出一箇舊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鼓鼓的,邊緣磨得起了毛。
“這個,是我當年偷偷抄下來的。”他說,“醫院被毀之前,我抄了一份,藏在老家的屋樑上。前幾天聽說你在查,我翻了一夜,把它找了出來。”
蘇晚開啟信封。裡面是一頁紙,泛黃,邊緣脆裂,上面是手抄的一九九六年臘月初八產房登記:
沈氏,女嬰。顧氏,女嬰。溫氏,男嬰。
三個名字下面,各有一行備註。沈氏那行寫著:交由護工蘇桂蘭帶離。顧氏那行寫著:接回。溫氏那行寫著:移交顧宅,聯絡人溫建國。
蘇晚盯著那行字,指尖發涼。紙頁在她手裡,輕輕發顫。
溫氏男嬰,移交顧宅。聯絡人,溫建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