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守業,沈鴻的舅舅,城南建材圈的老人。
蘇晚讓陸衍舟幫忙查了兩天,摸清了他的底:鄭守業早年混社會,九十年代初跟沈國棟搭上,一起做地皮生意。那幾年城南大片拆遷,一塊塊地皮從老百姓手裡過到開發商賬上,中間經手的人不少,能在沈國棟手底下站住腳的,鄭守業算一個。後來洗白,開了家建材公司,生意做得不小,在圈子裡人緣也好,逢年過節,還往街坊鄰里家送米送油,米是東北的好米,油是新榨的花生油,裝在印著公司名號的紅塑膠袋裡,挨家挨戶地送。一來二去,落了個“鄭善人”的名聲。
“這個人,”陸衍舟說,“藏得很深。明面上,他跟沈鴻的案子,一點關係都沒有。可背地裡,沈鴻那些年的灰色進賬,有一半,都經過他。他的人脈,在城南盤根錯節,從工商所到稅務所,再到幾個拆遷辦的老主任,誰家辦喜事他都到,誰家老人過壽他都隨份子。動他,得拿實錘。”
他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蘇晚面前,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點了點:“這種人,你動他一根手指頭,他能調動半條街的人來跟你講人情。沒釘死的證據,別伸手。”
蘇晚沒急著動他。
她當晚回了自己那間老鋪子。鋪子早改成了工作室,牆角還留著當年那口湯鍋的印子。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,把鄭守業這三個字,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過。這種人跟沈鴻不一樣——沈鴻是沉不住氣的少爺,一戳就跳;鄭守業是老江湖,面上笑面迎人,底下心思深得見不著底。跟這種人打交道,急不得,也軟不得。她把當年養母教她的那幾句老話在心裡過了一遍:做買賣,先看貨,再看人;看人,先看他怎麼對底下人,再看他怎麼對錢。鄭守業送米送油是給街坊看的,可他怎麼對賬上那些見不得光的錢,才是他真正的底色。
這些年在這行裡摸爬滾打,她學會的頭一件事,就是不打草驚蛇。鄭守業這種人,越是看似滴水不漏,賬上的破綻就藏得越深。她讓陸衍舟把這兩年城南幾個拆遷專案的中標公司列了張表,一家一家地對過去。
她先讓人查了鄭守業建材公司的進貨渠道。建材這行,料從哪進、款怎麼走,一查一個準,做過手腳的賬,經不起對著流水翻。查了兩天,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:鄭守業的公司,從一家叫“恆昌貿易”的公司進貨。而恆昌貿易的法人,是一個名字——鄭秀芝。
鄭秀芝。沈鴻的母親。
也就是說,沈鴻母親的皮包公司,給舅舅的建材公司供貨。左手倒右手,錢在路上轉了一圈,又回了自家口袋。恆昌貿易註冊在一個老居民樓裡,就一間辦公室,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,可流水走得比不少正經公司還大。
她把這層關係畫在紙上,用紅筆圈出恆昌,再用線連到鄭守業的建材公司,又連到沈鴻。一條線,三個名字,全是一家人。
蘇晚把這組資料整理好,沒有立刻交出去。
她做了兩件事:第一,讓律師去查鄭秀芝名下所有的公司和賬戶,連她十幾年前登出過的小鋪子都翻出來;第二,讓顧景琛安排人,盯著鄭守業,不碰他的人,只記他見了誰、去了哪、幾點回的家。
顧景琛在電話那頭聽她說完,只問了一句:“需要我出面嗎?”
“不用。”蘇晚說,“你一齣面,他就縮了。這種人,欺軟怕硬,也精得很。讓他自己來找我。”
第五天,鄭守業坐不住了。
他透過一箇中間人,給蘇晚遞了句話:想約她見一面,聊聊“當年的事”。中間人是城南一個開茶樓的老夥計,話帶得很客氣,說鄭總聽說蘇總是個痛快人,想請蘇總喝杯茶。
蘇晚想了想,答應了。出門前她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,把那隻裝著檔案的皮包換到順手的一邊。團團被顧景琛接走了,晚上不回來,她正好能安下心來,聽聽這位“鄭善人”到底要跟她算哪本賬。
見面的地方,約在一傢俬人會所。會所在城南一處老洋房裡,門廳掛著字畫,擺著紫砂壺,很講究。地板是當年的花磚,踩上去悶悶的,牆上那幅字寫的是“難得糊塗”。鄭守業五十多歲,戴著金絲眼鏡,穿著熨帖的中山裝,看著像個儒商。他見蘇晚進來,笑著站起來:“蘇總,久仰。”
屋裡就他們兩個人,連個添茶的夥計都沒留。蘇晚心裡清楚,這是鄭守業的分寸——話要往深裡說,就不能有第三隻耳朵。她在他對面那張紅木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得很首,沒像尋常客人那樣先客氣一番。
蘇晚坐下時,留意到他手腕上戴著一串小葉紫檀,珠子磨得油亮,是常年盤出來的。這種人,信風水,也信命。
“鄭總客氣。”蘇晚端起面前那杯茶,沒喝,“您找我,什麼事?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鄭守業給她倒茶,動作慢條斯理,茶水從壺嘴裡細細地牽成一線,落進杯裡不濺一點,“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。聽說蘇總最近,風頭很盛,把沈家、顧家都收拾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不敢。”蘇晚說,“我只是想弄清楚,三十年前那筆賬。”
鄭守業的笑,淡了一些:“蘇總,三十年前的事,都過去三十年了。翻出來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“對我有好處。”蘇晚說,“我想知道,我養母是怎麼死的。”
鄭守業端著茶杯的手,頓了一下。杯裡的茶水面,輕輕晃了晃。
“你養母,”他說,“是病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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