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沒說話,繼續往下翻。
賬本後面,還記著幾筆。都是後來這些年,沈家陸陸續續給出去的“封口費”。日期、金額、經手人,記得清清楚楚,像養母在記賬本,更像在攢證據。有的年份一筆,有的年份兩三筆,錢數不大,可每一筆後面,都跟著一個她如今能對上號的名字。一九九七年春天那筆,後面寫著“地皮事了”,蘇晚心裡一動——這正是沈國棟寫信讓林正和把孩子辦乾淨的那一年。再往後翻,二零零三年一筆,二零零九年一筆,經手人換了幾個,錢卻越出越順。養母在旁邊用鉛筆輕輕點了個記號,像是怕自己哪天真的記岔了。
有一筆的邊角,養母用更小的字,寫著一行批註:“另有一人,姓溫,未記。”
姓溫。
蘇晚和顧景琛,同時停住了。
“溫建國,不是記在上面了嗎?”顧景琛說。
“不一樣。”蘇晚搖頭,“溫建國是‘接’。”她指著那行字,“這裡說的是‘另有一人,姓溫,未記’——沒記在賬上的,還有一個人,姓溫。”
兩個人看著那行小字,誰都沒說話。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。
姓溫。溫建國己經記上了。那“另有一人”,是誰?
溫靜?
蘇晚想起溫靜。想起她生下男嬰“夭折”,想起溫建國把她兒子抱走送進顧家。那個女人這些年住在城郊,閉門不出,誰也不見,連陸衍舟都撬不開她的嘴。賬本上溫建國那一行寫的是“接”,一個開車的司機,本不配在這種事上留名,養母卻單獨記了他——可見他在那一晚,是頂了大用的人。
如果,當年溫靜也是知情的呢?
如果,那個“未記”的人,是溫靜呢?
“顧景琛,”蘇晚輕聲說,“明天,我想見見溫靜。”
顧景琛沉默了一會兒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蘇晚說,“這事,得我自己去問。”
顧景琛看了她一眼,沒再堅持。他知道她的脾氣——這種時候,旁人陪在旁邊,反而問不出真話。溫靜那種人,心裡藏著三十年的事,多一個生面孔,她就多一層牆。
客廳的掛鐘敲了十下。蘇晚把藍布冊子又拿出來,就著檯燈一頁頁翻過,確認沒有缺頁、沒有被人撕過的痕跡,才重新用皮筋捆好,收進包的最裡層,按了按,確認它貼著心口。
窗外,夜色沉下來。茶几上那本藍布冊子,靜靜地躺著,像養母臨終前,最後要託付給她的話。
蘇晚伸手,把冊子合上,收進包裡。
她忽然覺得,養母留的不只是賬本。是證據,是命,也是一句沒來得及說的話。
她想起養母臨終前的樣子。那幾天,養母瘦得脫了相,攥著她的手,一遍一遍說:“阿晚,媽對不住你。”她那時候以為,養母是說沒讓她念成大學。
如今她才懂,那句“對不住”裡,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話。對不住,是因為她把蘇晚從那個夜裡抱了出來,卻沒能把真相一起養大;對不住,是因為她守著這本賬守了半輩子,到死都沒能親口告訴女兒,你到底是誰。
“媽,”她在心裡輕輕叫了一聲,“你放心。這筆賬,我替你算到底。”
她坐起身,藉著窗外那點車燈的光,又把那本藍布冊子從包裡取出來,放在膝頭。指尖撫過磨白了的布面,她忽然想起養母出攤那些年,冬天的清晨天還沒亮,就一個人蹲在巷口生煤球爐,凍得通紅的手不停地搓。那樣一雙手,白天包餛飩、數零錢,夜裡卻要躲在被窩裡,就著極小的一盞燈,把能要人命的字一筆一劃抄下來。蘇晚從前只當養母是怕事,如今才算明白,那點怕底下,藏著多大的膽。她把冊子重新按在心口,彷彿這樣,就能隔著三十年,再握一握那隻涼透了的手。
她關了燈,躺下,卻一宿沒閤眼。隔壁房間裡,團團睡得正熟,小手裡還攥著那隻毛絨兔子。蘇晚聽著兒子均勻的呼吸,心裡那團亂麻,忽然定了一定。為了他,也為了養母,這筆賬必須算到底。窗外那輛黑色轎車的車燈,亮了一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