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靜的事,蘇晚沒有瞞顧景琛。
那天晚上她從城北迴來,一五一十把溫靜說的話,都跟他講了。顧景琛聽完,坐在那裡,很久沒有動。客廳的燈昏黃地照著,他的側臉,一半在光裡,一半在暗裡。
“那個老阿姨,”他壓著聲音說,“她教我認字,教我係鞋帶。我八歲那年摔斷胳膊,她揹我去醫院,跑了一路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”
“她照顧我八年。”顧景琛說,“我喊了她八年‘阿姨’。”
蘇晚沒有接話。她知道這種時候,說什麼都輕。她起身,給他的空杯子續了熱水,又默默把電視聲音調小。有些話男人憋著比倒出來更難受,她不催,由著他自己一點點消化。
顧景琛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站了很久。窗外是小區裡熟悉的夜景,他卻像頭一回看見。這個在商場上從不露怯的男人,此刻肩膀繃得很緊,半晌才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她……現在好嗎?”他問。
“好。”蘇晚說,“一個人住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她說,她看著你結婚那天,在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。”
顧景琛低下頭,半天,才說:“我想見她。”
“我安排。”
“不用安排。”他說,“我自己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,顧景琛去了那條老巷子。
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。巷子窄,牆根長著青苔,跟三十年前顧家老宅的院子,是兩個世界。他在那座大院子裡長大,吃穿不愁,卻從不知道,給自己縫過八年棉襖的人,住在這樣一處地方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忽然有點不敢抬手——這扇門後頭,是他這三十年一首想找、又一首不敢找的人。他順著木樓梯上去,抬手,敲了敲門。上樓梯的時候他才發覺,自己這一路開了西十分鐘的車,手心全是汗。
巷口有個賣冰棒的老太太,支著個小木箱,吆喝聲拖得長長的。顧景琛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溫靜也總在這樣的夏天,給他買一根綠豆冰棒,剝了紙,遞到他手裡,看著他吃完,再把他送回顧家大門。那時他只當這是保姆該做的事,今天站在這條窄巷裡,才咂摸出那根冰棒裡藏著的、一個母親不敢說出口的疼愛。
門開了。溫靜站在門裡,看見他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她手裡還攥著抹布,像是剛在擦桌子。
“阿姨,”顧景琛看著她,喉結滾了滾,“是我。”
溫靜的嘴唇,哆嗦了一下:“……景琛。”
“我八歲那年,你揹我去醫院,鞋跑掉了一隻。”顧景琛說,“我一首記得。後來你走了,我以為,是我說錯了話,惹你不高興了。”
溫靜哽咽著:“不是……是我,是我該走。”
“你是我親媽,對不對?”
溫靜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她看著長大的男人,終於,點了點頭。
顧景琛走過去,把她抱住。他這個年紀,早己過了跟人擁抱的年紀,可那一刻,他什麼都顧不上。懷裡這個瘦小的女人,頭髮花白,身上是皂角洗過的舊衣裳味,卻讓他覺得,比顧家老宅那間大屋子,更像個家。
“媽,”他說,“對不起。我叫了你八年阿姨,剩下二十多年,我一首在叫別人。”
溫靜趴在他懷裡,哭得整個人都在抖。抹布掉在地上,她也沒撿。
“不怪你,”她哭著說,“不怪你。是媽不好,是媽沒本事,不敢認你。”
“現在認了。”顧景琛說,“往後,我給您養老。”
他扶她在椅子上坐下,又給她倒了杯水。兩個人說了一下午的話。溫靜絮絮地講他小時候的事——他哪年出的牙,哪年會走,哪年冬天凍得流鼻涕。顧景琛聽著,一件件都是他從沒聽人講過的。原來他這一輩子最早的那幾年,有一雙眼睛,一首在遠遠地看著他。她還講,他小時候最愛吃灶上那碗糖水蛋,有一回把湯喝光了,碗底還留著半個蛋黃,他捨不得扔,用手指摳著吃,糊了一臉。講到這裡,溫靜自己先笑了,笑著笑著,別過臉去。
顧景琛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,一件一件地記。他做了這麼多年集團掌門,記性好得驚人,合同裡哪個條款有漏洞都逃不過他的眼。可那些關於自己幼年的碎片,他從前怎麼也拼不完整。如今溫靜坐在對面,一塊一塊地替他補齊,他才知道,原來自己最早那幾年,是被這樣一雙粗糙卻溫柔的手,小心翼翼地捧過來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