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著說著，溫靜起身，從櫃子最裡頭翻出一箇舊布包。開啟來，裡頭是一雙小小的虎頭鞋，針腳密密匝匝，鞋底都磨平了。“這是你滿月那年，”她把鞋捧在手裡，聲音很輕，“我照著別人家孩子的樣，給你做的。沒敢送進顧家門，就留著，想你的時候，拿出來看看。”
顧景琛接過那雙鞋。布料己經脆了，可那雙手工納的鞋底，一針一線都還結實。他蹲在那裡，把鞋握了很久，沒說話。他忽然明白，為什麼自己小時候總覺得這個老阿姨看他的眼神不一樣——那不是下人的眼神，那是一個母親，拼著命也不敢露出來的眼神。溫靜站在他身後，伸手，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，像他還是個西五歲的娃娃。
巷子裡，風穿過老槐樹，葉子沙沙地響。遠處傳來叫賣聲，混著蟬鳴，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下午。
可對這對母子來說，這個下午，等了三十年。
傍晚，顧景琛回到家，眼睛還是紅的。蘇晚沒問，給他倒了杯水。他在巷口站了太久，被風灌了一路，鼻尖也是紅的。
他坐在沙發上，喝了一口，忽然說：“蘇晚，我忽然覺得，我這三十年，過得挺值的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媽養了我三十年，把我當親兒子。”他說，“而我親媽，等了我三十年，盼著我好。我這一輩子，有兩個媽。”
蘇晚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麼？”
“笑你傻。”蘇晚說，“你查了三十年身世，查到最後，發現自己是最不缺愛的人。”
顧景琛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“是啊，”他說，“挺值的。”
窗外，夕陽把客廳染成橘色。兩個人坐在那裡，誰都沒說話，卻都覺得，這個傍晚，格外安寧。
團團從裡屋跑出來，撲進顧景琛懷裡：“爸爸，你眼睛怎麼紅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顧景琛揉了揉他的頭髮，“爸爸剛才，去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誰呀？”
“你奶奶。”顧景琛說，“你的另一個奶奶。”
團團歪著頭，想了半天：“那我有幾個奶奶？”
“三個。”蘇晚替他說，“一個太奶奶，一個奶奶，還有一個，也在奶奶家。”
“哇，”團團眼睛亮了，“那我的奶奶好多！”他掰著手指頭數，數到三就數不清了，樂得首笑。
顧景琛笑著，把兒子舉起來，轉了一圈。
手機忽然響了。蘇晚看了一眼，是沈母發來的訊息：“阿晚，明天，來老宅一趟吧。媽想你了。”
蘇晚看著那行字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機，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：景琛找到了他的兩個媽。一個養了他三十年，一個等了他三十年。兩個人，都把他當成這輩子最重要的人。
那她呢？
她的親媽，又在哪裡？她想起沈母那條訊息，“媽想你了”。沈母待她不算壞，可她心裡清楚，沈母看她的眼神里，總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。那不是看女兒的眼神，倒像是看一樁壓在心裡三十年的舊案。她的親媽，又會是誰？這三十年，又在哪裡想著她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