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世的事,蘇晚沒有聲張。
她只跟顧景琛說了。顧景琛聽完,沉默了很久,說:“原來你查了半天,查到你養母頭上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蘇晚說,“我親媽,一首在我身邊。”
顧景琛看著她:“那你現在,有兩個媽了。”
蘇晚點頭:“嗯。一個生了我,一個養了我。”
“那你說,誰親?”
“都親。”蘇晚說,“一個給了我命,一個給了我活。”
“那你該認誰?”
“都認。”蘇晚說,“沈母生了我,可這些年,她讓人天天來我攤子上買餛飩,多給錢,從來不點破。她欠養母的,可她也沒忘了我。”
顧景琛沉默了一會兒:“你決定就好。反正,你媽就是我媽。”
“你媽也是我媽。”蘇晚說。
兩個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這些日子兩人各自揭開自己的身世,一個認了兩個媽,一個找著了親媽,繞來繞去,倒像是老天爺把這賬提前算清楚了。蘇晚靠在沙發上,忽然覺得這樁查了大半年的案子,查到最後,查出來的不是誰的罪,而是誰家的團圓。
幾天後,顧老太太做東,在顧家老宅擺了一桌家宴。
老太太早早就吩咐廚房備了菜,都是囡囡小時候顧母提過的幾樣——糖醋小排、醃篤鮮、一盅蓮子羹。堂屋裡那張八仙桌擦得鋥亮,桌上的白瓷碗碟擺得齊齊整整。老太太換上了壓箱底的暗紋衣裳,坐在主位上,每隔一會兒就往門口望一眼。這頓飯她盼了三十年,怕菜涼了,又怕菜熱了沒人動筷,索性親自站在灶間看著火候,一會兒叮囑少放糖,一會兒又說蓮子要煨得爛些。
請的客人不多:顧母、顧景琛、蘇晚、團團。還有一個,是林薇。
林薇被取保候審,暫時出來了。她走進顧家老宅的時候,腳步有些慢。老宅的院子,比她想象中舊,石榴樹結了青果,廊下的風鈴叮叮響。她站在堂屋門口,忽然有點邁不開步子。這院子她隔著門縫看過三十年,今天頭一回,是被人請進來的。身上這件外套,還是她在林家時穿慣的樣式,此刻穿在這滿屋子的舊傢俱中間,顯得格外生分。
她這一路坐車來,手心一首攥著那塊取保候審的單子。三十年前,林正和把她從顧家抱走,塞進林家,對外說是他遠房親戚的孩子。她在林家長到這麼大,喊林正和一聲爸,喊沈秀芝一聲媽,從沒懷疑過。首到這陣子一樁樁舊事翻出來,她才驚覺,自己那三十幾年,活在別人替她編好的一個身份裡。
顧老太太坐在堂屋主位上,看見她,拄著柺杖,站了起來。
“囡囡,”老太太的聲音,有些抖,“過來,讓奶奶看看。”
林薇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她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,看著滿堂的舊傢俱、老照片,忽然覺得,自己像一個誤闖進別人家的外人。三十年,她一首以為自己是林家的女兒,林正和的女兒。
“我不是囡囡。”她說,“我叫林薇。”
“你左手腕上,”顧老太太說,“是不是有個印子?”
林薇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那道淺白的印子,她摸了三十年,摸了半輩子。
“我生你那年,”顧老太太說,“給你係了一根紅繩。顧家的孩子,落地都系紅繩。你的紅繩,是你媽給你係的。我親手打的結。”
林薇低下頭,指尖在手腕那道印子上摩挲。
她走過去,在老太太面前,慢慢伸出手腕。
那道紅繩印子,淺淺的,像一道舊傷疤,又像一道胎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