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老太太握住她的手,看著那道印子,眼淚就下來了:“是囡囡。是我家囡囡。”她那雙手,枯瘦,卻很有力,把林薇的手腕攥得緊緊的,像是怕一鬆手,這個找了三十年的孫女又會消失。
林薇站著,嘴唇抖了抖,終於,叫了一聲:“……奶奶。”
堂屋裡,顧母己經哭成了淚人。她走過來,想碰又不敢碰:“囡囡……媽在這兒。”
林薇看著她,這個她恨了三十年、搶了三十年東西的女人——不,她沒搶過她。她只是,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個媽。
“媽。”她叫了一聲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顧母一把抱住她,抱著這個三十年沒見面的女兒,哭得說不出話。
團團站在旁邊,仰著臉,看著這滿屋子哭成一片的大人,小聲問顧景琛:“爸爸,那個阿姨,是奶奶的女兒嗎?”
“是。”顧景琛說,“她是爸爸的姐姐。”
“那她也姓顧嗎?”
“她姓顧。”顧景琛說,“她叫顧薇。”
林薇——顧薇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沒說話。
那一桌飯,吃得很慢。顧母一個勁地往顧薇碗裡夾菜,糖醋小排堆得冒了尖。顧薇一開始還拘著,吃了兩口,索性放下筷子,低頭扒飯。團團不怕生,爬到顧薇旁邊的椅子上,把自己碗裡的蓮子羹推給她:“阿姨,這個甜,你喝。”顧薇愣了一下,接過來,小口小口地喝了。飯吃到一半,顧母忽然起身,從屋裡捧出一個紅布包,開啟,是那把銀鎖,鎖面上刻著“囡囡”兩個字。她把銀鎖放進顧薇手裡,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反覆拍著她的手背。顧薇攥著那把鎖,指節都白了。
堂屋裡這頓飯,吃得所有人眼圈都紅紅的。蘇晚坐在一旁,看著顧薇小口喝著蓮子羹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攤子上遇見沈母的情形。那時候沈母天天來買餛飩,多給錢,從不點破。原來從那時起,這個家就一首在暗處,悄悄照著她。如今連另一個走丟的女兒也回了門,這桌團圓飯,總算把三十年缺的那個人,補齊了。
家宴散的時候,天色己經暗了。老宅的燈籠亮起來,一團一團暖光。顧薇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,看著蘇晚:“蘇晚,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麼?”
“謝謝你,把我送回了家。”顧薇說,“我搶了一輩子,沒想到,最後是你要送的東西,把我送回來的。”
蘇晚看著她:“往後,別再搶了。”
“不搶了。”顧薇說,“自己的東西,都在自己家了,還搶什麼。”她說這話時,看了一眼堂屋裡正給顧母遞手絹的顧景琛,又看了一眼團團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,又沒笑出來。這一屋子人,從今往後,就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。
她走了。顧老太太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,對蘇晚說:“這孩子,心裡苦。你多擔待。”
“奶奶放心。”蘇晚說,“她是我姐姐。”
夜風拂過,老宅的燈籠,輕輕晃著。
蘇晚站在廊下,看著滿院子燈火,忽然想:三十年,三個孩子,繞了那麼大一個圈。蘇晚被抱去了城南,林薇被帶去了林家,顧景琛被送進了顧家——三個襁褓,三個家,誰也不知道自己原本該在哪兒。如今一個一個,都對上了號。
到頭來,該回家的,都回家了。
可有一件事,她還不知道。
賬本上那行“另有一人,姓溫,未記”,到底是誰?
林正和留給她的那封信,又說了什麼?
她查到的,或許,還不是全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