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和留的信，是顧薇交給她的。
那天家宴後第三天，顧薇約蘇晚在城南茶館見面。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，信封邊角有些卷，像是被摩挲過很多次：“我爸臨終前留給我的。他說，等我想通了一些事，就開啟看。我前天看了。”顧薇說這話時，神色比前幾日在顧家時平靜了許多，像是心裡那團亂麻，被這封信理出了一個頭。這家茶館蘇晚來過，老闆劉桂芳是當年城南婦產醫院的舊相識，見是她來，親自沏了茶，識趣地把她們領到最裡頭那間雅座，放下簾子就退了出去。簾子外頭，說書聲一陣一陣傳進來，倒把這間小屋子襯得格外靜。
“裡面寫的什麼？”
“一半是懺悔，一半是真相。”顧薇說，“他寫的，你看吧。”
蘇晚拿起信，展開。茶館裡人不多，隔壁桌几個老人慢悠悠地嗑著瓜子，臺上說書的正唱到一半。她把信鋪在桌上，用掌心壓平。信紙很薄，是那種老式的方格稿紙，字卻寫得密，一筆一劃，像是寫信的人怕日後記不清，又怕寫多了惹人恨。
林正和的字，端正，工整，像他的人，一絲不苟地活了一輩子，最後，把該說的都寫在了紙上。
“蘇晚親啟：”
“我知道你會看到這封信。這些年，我一首在等這一天。”
“臘月初八那晚的事，賬本上記了。可賬本記不全。我漏了兩件事，今天補上。”
“第一，你養母蘇桂蘭，那晚抱走你，不是她臨時起意。是我求她抱走的。”
蘇晚的手，頓了一下。窗外的評彈聲，咿咿呀呀地響著，她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。
“沈家要的是個健康的繼承人。你生下來，右耳有顆小痣，沈國棟說，不吉利。他們要換掉你。我那時候，負責接生。我看著你，想，這孩子要是進沈家，怕是活不過週歲。”
“我找到你養母。我說，桂蘭姐，這孩子你抱走，養大她。錢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她抱著你，問我：這孩子，是我的嗎？”
“我說：是你的。”
蘇晚坐在那裡，指尖發涼。茶涼了，她也沒喝。原來養母那句“這孩子我抱走，就當是我生的”，背後還有一句林正和的話。她抱她，不是順手牽羊，是被人託付，也是自己點頭應下的。她又想起養母日記裡那句“有人把孩子給我，塞了錢，我沒數”——原來那個“塞錢”的人，就是林正和。養母沒數那筆錢，是因為她從一開始，就沒把這當成一樁買賣。
她讀到這裡，抬起頭看了一眼顧薇。顧薇坐在對面，手裡捧著一杯早己涼透的茶，眼神有些空。蘇晚知道，這封信裡寫的，也是這個女人的身世——林正和不是她親爹，她是被林正和收養的顧家囡囡。父女一場，到最後，父親留給她的不是家產，是一封替別人寫的懺悔書。顧薇卻平靜地坐著，像是早把這些煎熬，在這幾天裡，一個人嚼碎了嚥下去。
“第二，”信繼續寫道，“溫家那個男嬰，不是溫建國一個人送的。是我和他一起送的。顧家老宅西廂房那把鎖，不是囡囡的東西鎖著的——是那個人留下的東西。”
“那個人，姓溫。”
“溫靜是溫建國的妹妹。可溫建國，不是溫靜親哥。”
蘇晚猛地抬頭。茶館臺上的說書人正拍醒木，一聲脆響，她卻像沒聽見。
溫建國，不是溫靜親哥？
她想起陸衍舟說過：“我媽姓溫，叫溫靜。三十多年前，她生過一個孩子……”
她想起溫靜說過：“我哥，就是溫建國。”
原來，溫建國不是溫靜親哥。那他是誰？
信的最後，林正和寫道：“那個人，在顧家老宅留了一樣東西。你要是查得到，就查。查不到，就算了。有些事，知道得太多，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我這一輩子，做了很多錯事。最錯的一件，是沒把那個男嬰，還給他親媽。”
落款：林正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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