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。”
“大二？”
“嗯。”
“經管系？”
“嗯。”
“談過戀愛嗎？”
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神沒有迴避。他甚至微微前傾了一下，像是想從她的表情裡捕捉到些什麼。沈清韻在那道目光裡站了兩秒。咖啡廳的暖黃燈光從側面打過來，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，半邊亮的、半邊暗的。她站在明暗交界線中央，垂下眼又抬起來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。
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輕輕抖了一下——很細小的、旁人絕對注意不到的那種。因為這兩個字在她的記憶裡連著另外兩個字，另外兩個字連著一個人。那個人已經五年沒被任何人提起了。她把它壓下去的速度比說話的語速更快。
顧言琛微微抬了一下眉。他沒想到這個答案，但他沒有追問。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說：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韻轉身走的時候，他看著她推門出去。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，路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，整條街處在灰藍過渡到深黑的間隙裡。她的背影在那種光線裡顯得很單薄，帆布包的帶子勒著左肩，白襯衫的肩線微微偏了一點，像衣服洗多了縮了水。
顧言琛坐在原位沒動。
他把合約又拆開看了一眼，乙方的簽名旁邊空著日期，她沒有填。他拿起自己的筆，在日期欄幫她寫了一行：“2025年10月26日。”
寫完之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今天確實是10月26日。離那個日子還差三天——他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，把合約合上扔進信封，叫了服務員結賬。
他走的時候風從門縫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檸檬水杯子輕輕晃了一下。裡面的水面蕩了兩圈，然後平息下來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沈清韻出了咖啡廳之後沒有直接回學校。
她沿著種滿梧桐的街往東走了大約兩百米，在一個人少的公交站臺旁停下來。秋天的落葉在腳下被踩出細碎的響聲，她靠著站牌，拿出手機，翻到一個備註為“林”的聯絡人對話方塊。上一次聊天記錄停在半年前。
她打了一行字：“他來找我了。簽了。”然後刪掉。
重新打：“今天簽了。”然後刪掉。
第三次她打的是：“我在做一件可能會後悔的事。”游標在最後一個字後面一閃一閃的。她看了那行字五秒，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。
最後她鎖了手機，什麼都沒有發。
站臺的風比剛才大了一些，梧桐葉從她頭頂旋下來，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，她沒去拍掉。站臺上來了兩個等車的高中生，有說有笑地討論著什麼——似乎是模考的排名和晚自習的座位。沈清韻站在她們旁邊，低著頭，手指在手機殼邊緣來回颳了兩遍。那個動作很輕，輕到像在數自己的心跳。
公交車來了。
她上了車，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倒退，那家咖啡廳的暖黃燈光在玻璃窗裡漸漸縮成一小塊。她看著那塊光一點一點變小，變遠，最後被拐角的樓體擋住看不見了。
她轉回來靠在椅背上，把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。
玻璃在震動，低沉的引擎聲透過骨傳導悶悶地撞進她的耳膜。她閉著眼，眼瞼下面能感覺到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掃過去，明滅交替，像某種節奏不規則的呼吸。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。是一個正在執行計劃的執行者，還是一個正在落入陷阱的獵物？她把臉在車窗上貼得更緊了一些。玻璃冰得她太陽穴發疼。但那個疼讓她覺得踏實。
回到宿舍之後她第一件事是把筆記本翻出來，翻到“獵物上鉤”那行字下面，加了一行新字：
“簽字。2025.10.26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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