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二早上七點，劉語諾正在工坊裡給新到的一批老山檀木料做初步清理，手機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：二舅媽劉美蘭。
她沒接。按了靜音，繼續拿軟毛刷掃木料表面的浮灰。電話響了西十多秒後自動結束通話，但不到十秒又響了起來。還是劉美蘭。
她把刷子放下，摘了手套，接起來。
“諾諾！你怎麼不接電話！”劉美蘭的聲音從聽筒裡衝出來，帶著一股子早晨特有的亢奮勁兒，“哎呀我可算找到你了！你昨天電話一首打不通，我發你訊息你也不回，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！”
“二舅媽，我上班忙。”劉語諾的聲音很平，“您有什麼事？”
“有事有事，當然有事！”劉美蘭清了清嗓子，“琪琪那個學校的事，我想了想，還是覺得你昨天說的有道理。民辦本科確實貴，要不咱們換個思路。我昨晚上網查了查，有一種中外合作辦學的那種專案，學費也貴，但是人家畢業拿雙文憑！你說這個好不好？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一年也就七八萬吧，但是值得啊！雙文憑誒！將來找工作多管用。我跟你二舅商量了一下，他覺得也行。就是這錢嘛——”
“二舅媽。”
“欸？”
“中外合作辦學，一年七八萬，西年三十二萬。比民辦本科還貴。”劉語諾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把木料包好，放回架子上，“你確定你查清楚了嗎？”
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含了國外那邊的學分嘛！貴是貴點，但是值啊！諾諾你能不能——”劉美蘭的聲音忽然低下來，帶著一種討好的腔調，“你手頭寬不寬裕？先幫琪琪墊上第一年的。等以後琪琪畢業掙了錢，讓她慢慢還你。”
“不寬裕。”
“你這孩子——”劉美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你一個月掙好幾萬呢，一年七八萬都拿不出來？你平時又沒什麼大的開銷，衣服也不買貴的，飯也不在外面吃，你那錢都存著幹什麼呀？”
“存著養老。”
“你才多大就養老？！你——”
“二舅媽，”劉語諾把棉布疊好，聲音不高不低，“我上次說得很清楚了。琪琪上學的事，我可以幫忙查資料、找靠譜的升學規劃機構。但是出錢的事，你不要再跟我談了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劉美蘭的聲音變了調，從之前的討好硬生生切換成了一種委屈的、帶著哭腔的腔調：“諾諾，你這話說得真叫人寒心。琪琪是你親表妹呀，你小時候沒少抱她，她學走路那會兒還是你扶著的呢。現在她長大了，眼看著要上大學了，你不說幫襯一把，反倒說這種絕情的話。你讓我當媽的怎麼辦？我跟你二舅沒本事，琪琪就指望你們這些有出息的哥哥姐姐了……”
“二舅媽，您說完了嗎？”
“我——”
“我說完了。”劉語諾說，“我還有事，先掛了。”
她按了結束通話鍵。
螢幕暗下去之前，她看見通話時長顯示兩分十七秒。劉美蘭的來電頭像是一張全家福——劉建國、劉美蘭、琪琪，三個人在一家餐廳的包間裡對著鏡頭比耶。照片裡的琪琪扎著雙馬尾，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她把手機放回桌上，繼續處理那批新到的老山檀。木料的香氣慢慢散開，安穩而綿長，像某種歷經了漫長沉默之後才肯開口的老物。
上午九點半，劉語諾剛進公司，手機又亮了。
她看了一眼螢幕，這次是二舅王建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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