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被結束通話了。
王子傑舉著手機，整個人僵硬地坐在塑膠椅上。奶茶店裡的音樂還在響，是一首節奏輕快的流行歌，跟他此刻的臉形成了極其荒誕的反差。
旁邊桌的兩個女生已經結賬走了。店員在櫃檯後面擦著機器，偶爾抬頭看他一眼。
他坐了整整五分鐘，然後慢慢把手裡的手機放下來，翻到通訊錄裡“劉語諾”的名字。他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，懸了很久。最後他沒有按下去，而是把手機扣在桌上，低下頭，兩隻手插進頭髮裡，用指節掐著自己的頭皮。
“……的。”
奶茶店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。路燈亮起來的時候，幾隻飛蛾撲上去，圍著橙色的光暈不停地繞圈。
晚上八點半，劉語諾回到工坊的時候，門口臺階上放著一個紙袋。
她彎腰撿起來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一盒還溫著的糖炒栗子，下面壓著一張便籤紙，字跡是她熟悉的那種鋒利而剋制：“路過。順便買的。栗子趁熱。”
她看了看巷口的方向，沒有人，路燈下面空蕩蕩的，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打轉。但她低頭再看手裡的紙袋時，邊緣有一點捏皺的痕跡——是被人用力握過之後又鬆開留下的。
她拿著那袋栗子進了工坊。
坐下來之後她剝了一顆放進嘴裡，糖炒栗子的甜和炭火氣混在一起，在舌尖上慢慢化開。她把栗子殼放在桌角攢成一堆，然後一邊吃一邊開啟手機，翻到通訊錄裡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。
她打了三個字：【栗子收到了。】
那邊秒回：【甜嗎？】
她看著這兩個字，想了想，又打：【甜。你在哪？】
那邊又隔了幾秒才回，語氣剋制得像是斟酌過了好幾遍：【在車上。你不用管我。你忙你的。】
劉語諾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看著那行字，嘴角動了一下，然後拿起第二顆栗子繼續剝。
外面起了風，梧桐葉打著旋落在工坊門口的青石板上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她剝完半袋栗子之後，又拿出那截綠檀繼續打磨。砂紙貼著木料表面來回推的時候，她的腦子裡同時轉著好幾件事——劉蔚婷走了，臨走放的狠話其實只是在掩飾不甘心；孫建國被調去了後勤，那個人其實只是軟弱，不是壞；趙副總今天的態度明顯比之前鬆動了不少，以後工作上的阻力會小很多。
每一條線都收得乾淨利落，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，在她還沒來得及出手之前就把所有線頭打好了結。
她把木料舉到燈下看了看，光滑的表面上映出一點暖黃的光，像一小塊凝固的蜜。
“又是你。”她對著那塊木頭輕聲說。
也不知道是說給木料聽，還是說給門外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裡某個不存在的身影聽。
手機又亮了一下。她以為是李靳北，拿起來一看，卻是王翠蘭發來的。
只有一行字：【諾諾，媽今天想了想，你說的對。那八萬的事媽不該瞞你。對不起。】
劉語諾看著那行字，剝栗子的手停了兩秒。
她不知道怎麼回。不是不想回，是“對不起”三個字從她媽嘴裡說出來太陌生了，陌生到她需要重新確認這確實是王翠蘭發來的。她翻了翻聊天記錄，往上劃了十幾條，全是“你二舅家不容易”、“你讓步一下”、“媽也是為你好”——密密麻麻的，像一面怎麼也推不倒的牆。
而今天這條“對不起”，是這面牆上第一次出現的裂縫。
她沒有回。但也沒有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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