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他的聲音冷回去了一點,但冷底下襯著的那層東西還在,像冬天屋裡燒了炭火,外面的人看不出來,但裡面的人知道是暖的:“我那傻師弟,以為我不知道呢。”
他抬手摸了摸肚子,像是在安撫裡面那團聽得懵懵懂懂的小東西:“他以為他把銀針收起來就沒事了。
他以為我沒看見他手指在發抖。
他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那個人是他。
他蹲在崖壁邊上說的那句話,我聽到了——他說‘我以為在做夢’。
他說得很輕,風那麼大,但他聲音裡的東西我聽得出來。”
蘇珩頓了一下,“他以為我不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:“那天晚上我掀了他的斗笠,我看清了他的臉。蜃蛇毒是擾人心智,不是瞎眼。
我明明看見是他了,我怎麼不知道。可是——”
他頓住了,手在肚子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一句,“——可是如果我說我知道,他大概會跑。
他那人,西千年了都沒敢開口,我要是先說了,他能把自己關在丹房裡一千年不出來。”
蘇然在裡面聽著,聽不太懂,但他感覺到蘇珩說這些話的時候,那層壁內裡的暖意一首沒散。
那種暖不是體溫那種暖,是別的東西,是他還沒學會命名的東西。
他又把自己的小臉貼了上去,貼著那層壁最暖的那一處,閉上眼睛。
蘇珩感覺到他動了,便不再說了。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,靜靜的,像一座山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。
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補了一句:“我不會把你讓給他的。
你是我的。
至於他——他想來就來吧。來了他也不一定能把你搶走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就閉了嘴。
手還放在肚子上,目光落在雲海盡頭,像是在等什麼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山腰丹房裡火光翻湧。
易丹辰坐在丹爐前面,扇子舉在半空中,半天沒落下去。
爐火燒得丹爐蓋子輕輕跳著,叮叮響,他也沒聽見。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同一件事——那根銀針尖上那一絲氣息,他自己的氣息。他蹲在崖壁邊上說的那句“我以為在做夢”在山風裡飄了那麼遠,他不知道蘇珩聽見了沒有。
他心裡亂成了一鍋粥,扇子舉著舉著放下來了,又舉起來,又放下了。
他對著丹爐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:“他要是知道……會把我扔出去嗎。”爐火噼啪響了一聲,像是在回答他。
易丹辰把臉埋進手掌裡,悶了一會兒,又抬起頭,往山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著重重的山體和雲層,他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還是看了好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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