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然在蘇珩懷裡睡了半個時辰，又醒了。
這次他睜眼的時間比第一次久了一些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上蒙著的那層霧氣慢慢散了，像是深潭面上的薄冰在陽光下一點點化開。
他開始能夠聚焦了，雖然看不太遠，但他能看到近處的東西——一張臉，白色的長髮垂下來，冰藍色的眼睛正低低地垂著看他。
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。小小的眉頭皺著，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然後他也眨了眨自己的眼睛。
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，有一層極淡的藍色正在慢慢透出來，像是天光漏進了琥珀裡，把中間那一塊染成了冰一樣的顏色。
陸玄棠在旁邊“咦”了一聲。
他湊過來，歪著腦袋，仔仔細細地看蘇然的眼睛，又抬頭看了看蘇珩的眼睛，來回看了三遍，嘴巴慢慢張大了：“他眼睛……跟你的一樣。”
蘇珩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。
那雙眼睛正在變。
中間的琥珀色正在一圈一圈地褪去，冰藍的顏色從瞳孔深處慢慢泛上來，像泉水從地底下往上湧。
最後那雙眼睛變成了淺冰藍色，透明得像一塊剛化的薄冰，但眼角那一點還留著淡淡的琥珀色——像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上，還留著一小塊被陽光曬暖了的石頭。
陸玄棠蹲在邊上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：“一模一樣的。連眼角那一點顏色都像。”
他伸手想碰一下嬰兒的臉，又縮回去了，只用眼睛細細地看，“這雙眼睛，將來長大了，得迷死多少人。”
易丹辰還沒走遠。
他走到山腰的半路上，聽到山頂傳來一陣極輕的笑聲——是陸玄棠那種壓不住的、帶著哭腔的傻笑。
他停住了，回頭望了一眼。
隔著雲層他看不見什麼，但他知道那孩子正在被人抱在懷裡看，被人逗，被人說“像他”。
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，低下頭，嘴角那一絲弧度又彎起來了一點點，然後繼續往下走了。
山頂上，蘇珩把嬰兒換了一個姿勢，讓他面朝自己。
他用指尖極輕地撥了一下蘇然的眼皮，那雙新變成冰藍色的眼睛眨了眨，然後又盯住了他。
蘇然好像還不太會控制自己的目光，但他看著蘇珩的時候，目光會定住不動，像是在用那雙還沒長好的眼睛記住這張臉。
蘇珩低頭看了他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，聲音還是冷的，但冷裡裹著一層薄薄的東西：“你長了一雙我的眼睛。將來你想躲都躲不掉了，誰看了都知道你是我的。”
蘇然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，小手又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還在看他，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
蘇珩把他往胸口貼了貼，側過臉，朝著山腰的方向，那個正在往下走的人影己經看不見了，但他知道那個人在往下走的時候一定在笑。
他收回目光，低頭對著蘇然說了一句：“你二爹小時候眼睛也是這種顏色。但他後來丹火燒多了，眼珠子就燻成琥珀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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