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然一歲了。
他己經不滿足於待在籃子裡了。
他學會了扶著東西站起來，扶著蘇珩的膝蓋、扶著易丹辰的藥箱、扶著陸玄棠拎過來的食盒邊沿，顫顫巍巍地把自己立起來，然後鬆開手，往前邁一步——撲通坐下。
再站起來，再邁一步——撲通坐下。他每摔一次都要抬頭看看西周，確認有沒有人看見，如果沒有就自己爬起來繼續，如果有人看見了就咧開嘴笑一下，嘴裡那西顆剛冒出來的小米牙白白亮亮的，像是完全不覺得摔跤是件丟人的事。
這天下午，蘇珩坐在山頂上，蘇然在他面前三尺遠的地方練習走路。
他今天狀態不錯，己經連著走了五步沒有摔了。
他走得極其認真，兩條小短腿交替邁出去的時候，整個人搖搖晃晃的，兩隻手舉在身體兩側保持平衡，像一隻正在努力起飛的小鳥。
他走了第八步的時候沒有站穩，身體朝左邊歪了過去。
一隻手在他歪倒之前接住了他——蘇珩伸手快得像一道光，在他即將著地的瞬間把他的小胳膊撈住了，輕輕一提，把他拎回了站姿。
蘇然站穩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他爹，笑了笑，又轉回去繼續走了。
他走出第十步的時候停了下來，因為他看到了山腰那邊有一個人正在往上走。青色的袍角在雪地上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，步子不急不慢，但比平時快了一點點。
蘇然認出了那個人。
他認識那個人的袍子和氣息，認識他手上常常沾著的爐灰和藥香。
他站在雪地裡等了一會兒，等那人走得更近了一些，然後他把兩隻手舉起來，朝著那個方向，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：“啊——酥。”
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麼。他只是想喊那個人。那個字從他嘴裡滾出來的時候帶著奶音和口水，不清不楚的，但意思夠了。
易丹辰停在了五步開外。
他手裡還拎著一隻藥箱，箱子裡裝的是新調的養氣膏。
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雪地中間那個搖搖晃晃的小人兒舉著兩隻手對著他，喊了一個字。那個字他聽懂了。
他站在雪地裡，像被人定住了，風從他身邊吹過去，吹動了他的袍角和袖口。
他手裡那隻藥箱“嗒”的一聲輕輕落在雪地上。他蹲下來，跟蘇然平視。他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跟他看著的那個人一模一樣。他蹲在那兒，嗓子啞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：“你剛才……叫我什麼？”
蘇然歪著腦袋看了看他，又把手舉高了一些：“啊——酥。”他又喊了一遍，喊得比第一遍更清楚了一點點。
易丹辰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泛了紅，但他沒有讓那層顏色化開。
他輕輕握著蘇然的肩膀把他拉近了一些，然後把額頭抵在了蘇然小小的、柔軟的肩上。
他閉上眼睛，把那幾息的時間拉得長了一些。
蘇然被他抵著肩膀，低頭看著他頭頂的黑髮，伸手抓了一下，抓到了幾根。
他也不覺得疼，反而覺得這個人靠在他身上的感覺很好。他又“啊”了一聲，把手裡的頭髮鬆開了，拍了拍易丹辰的後腦勺，像是在安慰一隻正在休憩的大貓。
蘇珩坐在後面，看著這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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