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頂的風忽然有一天變了方向。
從前都是北風，硬邦邦地刮過來，帶著雪粒子和冰碴子，打在臉上像細針。
但那天早上蘇珩醒來的時候，鼻尖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——溼潤的、帶點甜的氣息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地底下悄悄醒過來了。
他睜開眼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不是雲海，而是一朵花。一朵拇指大的野花，從雪地裂縫裡鑽出來，白色的花瓣上還掛著露水，正對著他的方向微微搖晃著，像是剛睜開眼在打量這個新世界。
蘇珩看著那朵花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。花瓣在他指腹上蹭了一下，軟軟的，涼的。他收回手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又看了看那朵花，什麼也沒說。
但當天下午，從山頂東邊開始，野花一片接一片地冒了出來，白的、黃的、淡紫的，甚至還有幾朵淺紅色的，像是雪地在底下偷偷換了一層棉被。到了傍晚，山頂上那一整片曾經寸草不生的雪地，己經被鮮花鋪滿了。
陸玄棠第二天早上上來送湯的時候，整個人在臺階上愣了好一會兒。
他端著食盒站在花叢邊上，低頭看看腳下的野花，又抬頭看看遠處依然覆蓋著冰雪的山脊，再低頭看看腳下這片被花海吞沒的山頂，嘴巴張了合，合了張。
他蹲下來掐了一朵黃色的野花湊到鼻尖聞了聞：“真的花……活的……”
他抬頭看蘇珩。蘇珩正坐在花叢中間，白衣鋪在花瓣上，頭髮垂在膝蓋兩側，表情跟他坐在雪地上一模一樣。只是他手邊多了一朵剛被他摘下來的小白花，正被他捏在指間慢慢地轉著。
然後他就看到了那隻小人兒。
蘇然正在花叢裡打滾。
他滾得極其認真，從花叢這頭滾到那頭，又從那頭滾回來，滾動的軌跡把野花壓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，像是一隻小野獸給自己踩出來的路。
他滾了兩圈停下來，趴在地上，雙手撐著自己的腦袋，湊近一朵紫花聞了聞，打了個噴嚏，然後自己“咯咯咯”地笑了。他又開始滾，滾到蘇珩腳邊的時候停下來，仰面朝天躺在他爹的膝蓋旁邊，兩隻手抓了兩把花瓣撒在自己臉上，撒完又笑，口水混著花瓣一起淌到下巴上。
蘇珩低頭看著自己腿旁邊這團正在花叢裡打滾的小東西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伸出手，食指屈起來，用指節輕輕彈了一下蘇然的額頭。“每天精神力那麼好。”
他說，“也不嫌髒。”
蘇然被彈了一下，愣了一瞬，仰頭看著他的臉，那對冰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，裡面映著滿地的野花。
然後他又笑起來，繼續滾。
滾出去兩圈又滾回來，回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朵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揪下來的黃花，整張臉都沾著草屑和花瓣碎。
他停在蘇珩腳邊，仰著頭，把那朵黃花叼著往蘇珩的方向送，像是在獻寶。
蘇珩看了他一會兒，伸手把他嘴裡的花拿下來了。
他把那朵黃花放在自己膝上，然後又彈了一下蘇然的額頭，這一次比剛才輕。
“玩夠了就起來。把花瓣抖乾淨再進屋裡。”
蘇然根本不在乎。他爬起來了，但沒有好好走路，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兩步，又撲通翻了個身繼續滾，像個停不下來的小陀螺。他滾得渾身都是草屑和花瓣碎，連頭髮裡都插著兩片粉色的花瓣。他停下來喘氣的時候，聽見蘇珩在身後說了一句：“以後整個山頭都開花了。你每天都能滾。”
他回過頭來看了看他爹，笑了，然後又滾走了。他滾到花叢深處去，追一隻蝴蝶——雖然他那西條短腿根本追不上。
陸玄棠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，看了一會兒，把手裡的湯放在花叢邊上，沒有打擾他們，轉身下去了。他下臺階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笑著的，眼角那些細紋裡全是說不清的東西。他想起蘇珩以前坐在這兒的時候，周圍什麼都沒有，只有雪和風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花開了。他往下走，他心想——這得多少年沒見花開了。
山頂上，蘇然終於滾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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