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剛洇開一抹魚肚白，村子還睡著，林家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，像個老人的嘆息。
一室昏黃的油燈光裡，林阿牛的身影被拉得老長，他壓著嗓子，興奮得像一團快要炸開的火星：“姐，都備好了！”
他身上揹著打滿補丁的布袋，鼓囊囊的，裝著一家人未來幾天的希望。
林晚照沒說話，只是點點頭，指尖最後一次劃過腰間那把剖魚短刀冰冷的刀脊。她的目光，沉得像不見底的深海。
她跨出屋門，抬頭看天，又伸出手指，讓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從指縫間溜走，最後竟蹲下身，捻起院角的一點溼土，湊到鼻尖輕嗅。
“東南風，小，潮水正好。”
每一個動作，都透著一種與她十六歲年紀截然不符的沉穩老練，彷彿她不是要去討生活，而是去巡視自己的領地。
裡屋，林周氏壓抑的咳嗽聲傳來，夾雜著濃濃的不安：“晚照，阿牛……千萬小心，天不對就趕緊回，別往深裡去！”
“娘，放心。”林晚照回頭，聲音不高，卻像定海神針，瞬間撫平了母親的焦慮，“就在亂石灘轉轉，撿點東西就回，誤不了晌午。”
門檻後，六歲的林小魚探出個小腦袋，揉著惺忪的睡眼。她小手裡死死攥著昨晚姐姐給的、她卻沒捨得吃的半塊糙米餅，怯生生地說：“姐姐，哥哥，早點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笑，伸手摸了摸她枯黃的頭髮，“在家聽話。”
再無多言。
姐弟倆的身影，被矇矇亮的天光吞沒，朝著海灘走去。
“海燕號”靜靜地泊在淺水區。它依舊破舊，可那些猙獰的裂縫己被深色的松脂膠泥填滿，繃首的新麻繩在晨風裡發出“嗡嗡”的低鳴，散發著桐油和麻料混合的、獨屬於新生的氣味。
“阿牛，解繩。”
“好嘞！”
林阿牛應聲，三兩下解開纜繩，學著父親生前的樣子，用盡全身力氣將船頭往深水裡推。
林晚照捲起褲腿，赤腳立在齊膝的海水裡，海水冰涼，她卻紋絲不動。待船身浮起，她腰腹一擰，動作乾淨利落地翻身上了船。
“上來。”她朝弟弟伸出手。
阿牛抓住那隻穩得像礁石的手，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。當雙腳踩在堅實的甲板上時，他眼圈一熱，臉頰漲得通紅。
爹走後，他第一次，重新站在這條船上。
“撐船，別升帆。”林晚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，將一根長篙遞給他，“亂石灘水淺礁多，用帆是找死。”
阿牛用力點頭，將長篙插入水底，學著記憶中父親的樣子，肌肉賁張，向後猛地一撐！
小船緩慢卻堅定地，滑向那片廣闊無垠的深藍。
天光大亮，紅日躍海。
當小船進入預定航道，林晚照才不緊不慢地拉起那面補丁疊補丁的舊帆。
“阿牛，過來，掌舵。”她拍了拍身邊的舵杆。
“我？”阿牛懵了，他最多幫爹打過下手，從沒真正碰過這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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