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海灌了兩大口茶,才抹抹嘴,一怔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異樣。他盯著林晚照看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點頭:“有。老輩人傳下來的,叫‘靠海令’。大齊開國那會兒,太祖爺念著沿海百姓生計艱難,給東海郡一百多個漁村都發過這令牌,准許全村共用,憑令出海,無需一家一戶單獨辦漁引。”
他聲音漸低,“後來海禁三十年,令牌鎖在各村祠堂裡,早成了廢紙。如今海禁初開,錢主簿重新搞那漁引,就是想把這廢紙的權,攥回自己手裡……”
“靠海令,在村裡?”林晚照追問。
“在。”孫德海點頭,“就在祠堂後殿的青石文書箱裡,鑰匙……只有村長拿著。”他說完,忽然意識到什麼,臉色變了,“林丫頭,你該不會想……”
“多謝孫伯。”林晚照沒答,只拱了拱手,轉身快步朝村長家走去。
孫德海站在原地,看著那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手裡攥著的竹筒,被捏得咯吱作響。
村長林正德家的院子,比林家大不了多少,只是收拾得齊整些。
林晚照進去時,他正坐在簷下編竹簍,手指翻飛,竹篾在他手裡服帖得像緞子。見人來,他沒抬頭,只淡淡問:“有事?”
“林村長,”林晚照在石階下站定,“我來問一件公事。”
林正德編竹簍的動作慢了半拍,抬起眼,那雙總是帶著點和氣笑意的眼睛,此刻卻像兩口深井,望不見底。“公事?你一個漁家女,有什麼公事要問到我這把老骨頭頭上?”
“海禁初開,全村漁民都需辦漁引,否則不得出海。”林晚照一字一句,說得清晰,“我想知道,望海村,可還有別的出海憑證?”
竹篾在林正德指間繃緊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他沉默了足足十幾息,才將編了一半的竹簍放到腳邊,拍了拍手上的竹屑。“你從哪兒聽說的?”
“孫伯提過一句。”
“孫德海……”林正德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“他倒是還記得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簷下陰影裡,背對著林晚照,聲音沉下去,“靠海令,是有。鎖在祠堂文書箱裡,鑰匙也在我這兒。但那令牌,三十年前就是一張廢紙。如今錢主簿重新立規矩,辦漁引、收海稅,那是縣衙的政令。我一個村長,擅自啟用廢紙,那是抗命。”
“廢紙不廢紙,要看朝廷還認不認。”林晚照上前一步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韌勁,“大齊律從未明文廢除‘靠海令’,只是海禁期間暫停使用。如今海禁己開,律令重提,沿海百姓依例重啟舊制,天經地義。錢主簿另立漁引,是因利而設,不是因法而設。”
林正德緩緩轉過身,目光在林晚照臉上停了很久,像是要從那張平靜的年輕面容上,找出點什麼破綻。但他只看到一雙過於沉靜的眼睛,那裡頭沒有少年人的衝動,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你想重啟靠海令。”他陳述道,語氣裡聽不出贊同或反對。
“是。”林晚照答得乾脆,“全村漁民共用一令,無需一家一戶去縣衙挨宰。省了銀錢,也省了受氣。”
“然後呢?”林正德逼近一步,“錢主簿的銀子從哪兒來?他會看著到嘴的肥肉飛了?你這是在挖他的根,林晚照。他不會放過你,也不會放過我。”
“村長,”林晚照抬眼,首視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,“錢主簿的根,不在靠海令上,在他把全村人的活路,捏成了自家錢匣子的鑰匙上。這把鑰匙,遲早要被更多人砸碎。早砸,比晚砸好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緩下來,卻更重,“您對林家的照拂,晚照心裡記著。但靠海令的事,不光是為了我林家,是為全村。您擔這個風險,全村人都會念您的好。”
簷下光影移動,一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進院子,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。
林正德沉默了,他看著那片葉子,又看看林晚照,眼神里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掙扎。良久,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,從懷裡摸出一串黃銅鑰匙,手指在其中一枚細小的鑰匙上摩挲了幾下,才遞給林晚照。
“祠堂後殿,青石箱,第三個鎖孔。”他的聲音乾澀,“但啟用靠海令,需在宗族議事大會上,經全村族老和戶主表決透過。不過需要先召集族老通通氣,日子……就定在三天後。”
林晚照接過鑰匙,銅鑰匙帶著體溫,硌在掌心。“三天後,正好。”
她轉身要走,林正德卻在身後補了一句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心你大伯。他最近……往鎮上跑得勤。”
林晚照腳步微頓,沒回頭,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