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裡的騷動還沒停歇,林晚照卻己轉過身,面向主位上的林正德,聲音清凌凌地壓過了所有嘈雜。
“村長,今日既開了宗族議事,晚照還有一事,想請全村叔伯做個見證。”
林正德抬起眼,那雙總是含著些模糊笑意的眼睛,此刻卻透著複雜的審視。他緩緩點頭:“你說。”
林晚照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黃銅鑰匙,在掌心攤開。陽光穿過高窗,落在那鑰匙上,反射出一點刺目的光。
“三十多年前,太祖爺念沿海百姓生計艱難,親頒‘靠海令’,允東海郡百餘漁村共用一令,憑令出海,無需逐戶申辦漁引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,敲在每個人心上,“如今海禁初開,海路重開,舊例當復。我望海村的‘靠海令’,就鎖在祠堂後殿的青石文書箱裡。”
人群“嗡”地一聲炸開了。
“靠海令?”
“我聽爺爺提過,說是前朝的好東西……”
“可那不是早就廢了嗎?”
林祖兵剛從憋悶裡緩過氣,一聽這話,又跳了起來:“荒唐!靠海令是前朝舊物,早就是廢紙!縣衙如今要辦漁引、收海稅,那是朝廷的政令!你拿出一張廢紙來,是要全村跟著你對抗官府不成?”
“大伯此言差矣。”林晚照轉向他,臉上竟帶著極淡的笑意,“靠海令乃太祖親頒,大齊律從未明文廢止,只是海禁期間暫停使用。如今海禁初開,重啟舊制,正是順應國策。何來對抗一說?”
她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神情各異的族老,聲音緩下來:“諸位叔伯想想,辦漁引要多少銀子?周德茂張口就是七兩!那是咱們一戶人家一年的嚼用!有了靠海令,全村只需向縣衙繳納一筆總稅,分攤到每家每戶,不過二三百文。”
七兩銀子,對二三百文。
這筆賬太清晰了。清晰到許多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漁戶,眼睛都紅了。
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漁夫拄著柺杖站起來,聲音發顫:“村長,晚照丫頭說得在理啊!我家辦漁引,被那周書吏要去整整六兩,那是我攢了三年的錢!”
“就是!”旁邊一箇中年婦人也喊起來,“我家男人腿傷了,等著錢抓藥,漁引銀子掏空了家底!”
呼聲漸漸連成一片。林祖兵的臉色從紅轉白,又從白轉青,扇子在手裡捏得咯吱響,卻一句話也插不上。他看向那幾個原本支援他的族老,那些人卻都低著頭,彷彿突然對祠堂地上的青磚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
林正德站起身,走到供桌前。他從懷裡取出那枚同樣款式的黃銅鑰匙,舉起示意:“這是青石文書箱的鑰匙。箱中確有‘靠海令’,乃太祖所頒,印信俱全。”
人群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“既如此,”林正德轉身,面向所有人,“今日便依律,就重啟‘靠海令’一事,全族表決。同意者,舉手。”
第一個舉起手的,是剛才說話的老漁夫。他枯瘦的手臂舉得很高,微微發抖。
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越來越多的手臂舉起來,像雨後冒出的竹筍。有些人甚至站了起來,生怕別人看不見。
林祖兵站在人群邊緣,臉色灰敗。他身邊只剩兩三個鐵桿親信,猶猶豫豫地舉著手,那手舉到一半,又在周圍虎視眈眈的目光裡,慢慢縮了回去。
“同意者……”林正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林祖兵慘白的臉上,“佔絕大多數。靠海令,即日重啟。”
祠堂裡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聲。幾個年長的婦人甚至抹起了眼淚,三十多年了,他們的父輩、祖輩只能在近海打轉,如今總算能再駛向遠海了。
林晚照站在那片光亮裡,臉上沒什麼得意的神色,只是靜靜看著那些歡呼的面孔。她的目光掠過人群,忽然落在林正德身上。
村長也正看著她。
那眼神複雜得很,像是完成了一項遲來的任務,卻又隱隱擔心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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