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推開院門時，灶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。林周氏聽見聲響，快步迎出來，臉上繃了半日的神色鬆下來：“成了？靠海令……真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林晚照接過溫水喝了一口。水裡有自家幹海帶煮出的腥氣，不算好喝，但暖胃。
林周氏長長舒了口氣，抬手抹了抹眼角：“好，好……你爹他……”話到一半，聲音又哽住，轉過身去擦灶臺。
林晚照沒勸。她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手，冰涼的井水沖掉指尖殘留的香灰味。院角傳來“砰、砰”的劈柴聲，阿牛每一斧子都使足力氣，木柴應聲而裂。他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紅暈，邊劈邊嘟囔：“姐，你看見林祖兵那張臉沒？跟鍋底似的！還有那幾個幫腔的，後來屁都不敢放……”
“柴劈你的。”林晚照擦乾手，聲音平淡，“靠海令是全村的事，不是你的功勞。少在外頭嚷嚷。”
阿牛嘿嘿一笑，手上動作快了兩分，聲音卻小了下去。
林晚照沒進屋，徑首走到簷下翻曬前幾日收的海帶幹。葉片乾燥脆硬，帶著海鹽的白霜。她挑出成色最好的二十斤，用麻布仔細包好——這是給劉三晚間取貨的頭一批，要走內陸分銷。
手指撫過粗糙的布面，腦子卻轉著別的。靠海令重啟的訊息，此刻怕是己傳到縣衙。錢主簿丟了漁引這塊肥肉，絕不會嚥下這口氣。王家斷了低價掌控，也會有後手。還有那送藥的軍中勢力，那面燙手的三橋旗，以及林正德那瞬間的失態……
每條線都繃著，像暗潮下的網，一扯就破。
“林姑娘！”院門外傳來劉三的聲音，比往常急切。
林晚照起身開門。劉三站在門外，身後跟著猴子和另一個夥計，三人臉色都不好看。
“進來說。”她側身讓路。
劉三顧不上寒暄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麻紙遞過來：“姑娘，你看這個。”
紙上歪扭寫著幾行字，墨跡深淺不一，像是匆忙抄錄。
“……查望海村林氏女晚照，擅用舊例，蠱惑村民，意圖抗稅。著即徹查其私造船引、勾結海匪之事。若屬實，嚴懲不貸……”
下面沒有落款，只邊緣蹭著一點模糊的紅痕。
“哪來的？”林晚照問。
“縣衙後門掃地的老趙頭，欠我三斤鹹魚。”劉三壓低聲音，“他今早看見錢主簿的師爺寫了這東西，轉頭就燒了。老趙頭扒拉出沒燒乾淨的邊角，照著殘字抄的。”
林晚照將紙對著光細看。紅痕模糊，卻能辨出是方形戳記的一角。
“錢主簿動了。”她將紙摺好，“要先下手為強。”
劉三臉色發苦：“靠海令雖好，縣衙那邊若真追究……”
“追究什麼？”林晚照打斷，“靠海令是太祖親頒，我依例重啟，光明正大。他有本事，就去告太祖爺當年頒令頒錯了。”
話狠，劉三愣住，半晌才吐氣：“姑娘說的是。可明槍易躲……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林晚照走到院角工具棚，掀開草蓆露出修補一半的漁網，“貨何時走？”
“今夜子時。走黑鯊島水路，旗子掛船頭。”劉三答。
“不是‘應該’，是‘一定’。”林晚照回屋取出三橋旗遞過去，“旗掛正，過水錢備足。過了黑石礁若有人問，就說你是替迎客來送山貨的，船是借的。”
劉三接過旗子，指尖碰到冰涼銀線時縮了一下。他仔細疊好，鄭重塞進懷裡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林晚照撿起根削尖的木棍，在地上劃了幾道，“從望海村到黑石礁，中途有個鴉棲礁，不能靠岸，但能繞過去。途中若遇可疑船隻，別停，首往鴉棲礁東面水道走，那裡暗礁多，大船不敢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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