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德家堂屋不大，氣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林晚照一腳踏進門檻，目光如冷水過篩，瞬間將屋內情勢看了個通透。
蕭北辰坐在主位左手，沒佔正中，是個懂規矩的。村長林正德被讓到右首上座，屁股只敢沾個邊，端著茶碗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門外廊下，三個親兵如鐵樁般杵著，手未按刀，卻自帶一股軍伍煞氣。
蕭北辰面前攤著空白簿子和一截炭筆，顯然有備而來。
他正側頭聽林正德磕磕絆絆地報村裡的戶數、漁船，到了關鍵處，林正德便含糊其辭：“暗礁的事……老輩人都知道些，得問跑深水的老把式……”
蕭北辰的炭筆在紙上輕輕一點，打斷了他。
“前日幫我脫困的那位姑娘，不像老把式。”
話音剛落，堂屋門口響起一道清冷的女聲，帶著被烈日曬過的乾爽。
“讓他等一會兒，總比讓船再撞一次礁強。”
話是衝著門外攔她的親兵說的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地砸進屋裡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親兵臉色一僵，蕭北辰抬起頭。
逆光裡，那少女就站在門檻內側，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，袖口還沾著未乾的泥點。她不卑不亢，沒有鄉野小民見到貴人的惶恐，也沒有故作姿態的倔強。
那雙眼睛，平靜得像退潮後無風的海面。
蕭北辰認出了這雙眼。
前日霧重，他只記住了那面補丁帆和這雙眼。隔著半條船的浪，那雙眼看過來的瞬間，沒有畏懼，沒有討好，只有純粹的審視。
他緩緩起身，對著林晚照拱手一禮，腰彎的弧度與對林正德時分毫不差。
“前日北礁脫困，全賴姑娘指點，蕭某特來致謝。”
林正德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這可是從三品的靖海副使！晚照這丫頭，竟受得起他一拜？
林晚照卻只側了側身，避開大禮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“不必謝。你們的官船堵在老鯊背，礙著我的道了。”
一句話，把天大的人情說成了“清理路障”。
蕭北辰動作一頓，隨即嘴角勾起一絲極淺的弧度。
“原來是為了自己。”
“大人若想聽‘捨身義救官兵’的戲文，村口老周頭能給您編三天不重樣。”
“放肆！”門外親兵厲喝一聲！
林正德嚇得魂飛魄散，猛地咳嗽起來，拿茶碗蓋子狂敲杯沿，拼命給林晚照使眼色。
林晚照恍若未聞，徑自走到側座坐下，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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