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草棚裡悶熱得很，瀰漫著一股鮮腥、藥草和油脂混雜的氣味。
孫嫂守在灶臺前，手裡握著長柄木勺，盯著鍋裡翻滾的豬油。油渣在鍋底滋作響，金黃的油沫一圈漾開。灶膛裡柴火噼啪爆著火星，映得她額角的汗珠亮晶的。
“油溫夠了，下魚。”林晚照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。
孫嫂連忙從旁邊竹筐裡撈起一把瀝乾水分的小雜魚。魚不大，巴掌長短，鱗片颳得乾淨淨，露出底下粉白的肉。她手一抖，魚滑進油鍋。
“刺啦——”滾油猛地沸起來，白汽裹著焦香竄上。孫嫂下意識往後縮了縮，又穩住腳，用長勺輕輕撥動鍋裡的魚。
“火壓小些，文火逼。”林晚照走到灶臺另一側，掀開一口陶缸的蓋子。缸裡是提前熬好的姜醋汁，濃稠的醬色液體泛著油亮的光，酸甜辛香首往鼻子裡鑽。她舀起一勺，澆在剛炸好的魚上。魚身吸飽了汁，顏色迅速轉深，油潤髮亮。
“這樣就行？”孫嫂有些不確定。
“翻勻，收幹。”林晚照把缸蓋蓋回去，“文火慢熬，讓汁水都吃進肉裡，骨頭才能酥透。”
草棚另一側，許清如坐在竹凳上，面前的木案碼著幾碟處理好的淨魚肉。魚肉己蒸熟，用細棉布吸乾表面水汽，呈半透明的玉白色。她拿起竹鑷子，湊近油燈，眯起眼，鑷尖探入魚肉纖維，輕輕一挑。一根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細刺被帶出來，扔進旁邊的小瓷碗。
這活兒極費眼力。她神情專注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彷彿手裡捧著的不是魚肉，而是易碎的瓷器。
“許姑娘，魚肉泥搗好了。”一個年輕婦人端著石臼走過來，裡頭是搗成細膩糊狀的魚肉泥，泛著淡的粉色。
許清如放下鑷子，接過石臼，用木杵又仔細攪了兩遍，確認沒有顆粒感，才點頭。“下鍋吧，小火，豬油要足。”
另一口灶上，豬油己經化開。許清如將魚肉泥緩倒入，木鏟不停翻炒。
“藥粉。”她頭也不回。
旁邊婦人遞上油紙包。陳皮、幹山藥、炒白朮研磨三遍後混合而成，灰褐細膩，帶著一股清苦藥香。她分三次篩入鍋中，每倒一回就快速翻炒，讓粉末均勻裹在每一根魚肉上。
灶膛火壓到最小，只有一簇藍幽的火苗舔著鍋底。炒制漫長而枯燥，許清如的手腕始終保持勻速攪動，額角漸漸滲出細汗。
林晚照處理完姜醋小魚那邊，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。“還要多久？”
“至少兩個時辰。”許清如頭也沒抬，“水分逼不幹，容易返潮，放不住。”
“挑刺的婦工，我按淨肉每斤十文開的工錢。”林晚照看著鍋裡漸漸蓬鬆的魚肉，“這價，在望海村是頭一份。”
“眼力活，費神。”許清如終於停手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“值這個價。”
草棚外傳來腳步聲，劉三撩開門簾進來，身後跟著個夥計，手裡提著空竹籃。
“照丫頭，貨備好了沒？老周那邊催得緊，說有位李員外昨天嚐了魚鬆，今天特意派管家來問。”
“好了。”林晚照起身，走到角落的竹架旁。架上碼著十幾個竹筒，每個都用油紙封口，外面貼著紅紙，上頭毛筆歪扭寫著“林氏藥膳魚鬆”。
她取下十個竹筒，又指了指另一邊晾著的姜醋小魚。“魚鬆十罐，姜醋小魚裝三筐，都上你的船。”
劉三眼睛一亮，搓了搓手。“這魚鬆……真要賣一兩銀子一斤？”
“老周定的價。”
“嘖嘖。”劉三咂嘴，幫著夥計把竹筒和魚乾裝上推車，“我跑碼頭這麼多年，還沒見過賣這麼貴的吃食。那些有錢人，可真捨得。”
“捨得花錢買個稀罕，買個體面。”林晚照拍了拍竹筒，“迎客來雅座的客人，吃膩了大魚大肉，來一碟蓬鬆化渣、健脾開胃的魚鬆，再配上你那張嘴一吹，什麼價都賣得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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