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老太心裡咯噔一下，臉上的笑收了收：
“怎麼回事？你慢慢跟奶奶說。”
劉燕姿吸了吸鼻子，眼淚啪嗒啪嗒就掉下來了，砸在她手背上：
“我今天早上喊大哥起床，喊了好幾聲他都醒不來，迷迷糊糊的，喘氣特別重，我叫他他半天才睜眼……
小萍她奶奶中風之前就是這樣，睡不醒，後來就癱了，連飯都要人喂，上廁所都……都拉在床上……”
她越說越哭得兇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大哥他……他起來的時候，我看到了，他尿床了，褲子上溼了一塊兒，嗚嗚……雖然不多，但我看到了……奶，大哥是不是也要癱了？他要是癱了可怎麼辦……”
她哭得鼻涕都出來了，用手背一抹，糊了半張臉。
劉老太聽著聽著，臉上的緊張卻慢慢變成了哭笑不得，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孫女的後背。
等劉燕姿哭得沒那麼兇了，才笑著開口，聲音裡帶著點無奈的慈愛：
“傻丫頭，你大哥那是熱的，出汗了，你見過哪個尿床的只溼一點點的嗎？你那大哥臉皮薄，怕是你瞧見了臊得慌才把你趕出來的。”
劉燕姿抽噎著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奶奶：
“真……真的？不是中風？”
“真的，奶奶什麼時候騙過你？”劉老太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和鼻涕。
“你大哥好著呢，壯得跟頭牛似的，就是昨晚上可能做了夢，年輕人嘛，火氣旺，出點汗正常。”
劉燕姿破涕為笑，吸了吸鼻子，又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，這才覺得心裡那塊大石頭落了地，轉過身蹲回木盆邊。
這回不再走神了，手腳麻利地把野菜好賴分開，好的泡著，老的扔到地上給雞吃。
劉老太靠在藤椅背上，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來，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樹梢，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。
大孫子虛歲都二十了，擱別人家，這個年紀娃都滿地跑了。
可他們家這條件……爺爺是地主，爹是“黑五類”的崽，雖然人沒了，可成分跟著走。
家裡窮得西面透風，不僅拿不出聘禮，就連成分都不好，十里八鄉誰家願意把閨女嫁過來？
老太太嘆了口氣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藤椅扶手上磨得光滑的藤條。
忽然，她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——牛棚里老周的女兒，周欣怡。
那姑娘前年跟著老周從省城下放過來的，二十六了，比星野大了整六歲。
老周以前是大學裡的教授，年輕時留過學，成分也不好，一家子擠在村東頭那個廢棄的牲口棚裡，日子過得比他們還差。
周欣怡長得不差，高高瘦瘦的，眉眼文靜，讀過書，識得字，就是年紀大了些，擱村裡算是老姑娘了，一首沒人上門提親。
女大三，抱金磚，女大六，那可是抱兩塊金磚啊。
年紀大點怕什麼？會疼人，能持家，識文斷字將來還能教孩子唸書，他們家這條件，能娶到這樣的媳婦，已經是燒高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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