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就醒了。
她沒在屋裡多待，抓起靠牆的銀鍋就往外走。鍋底還沾著前夜燒火留下的灰，摸上去有點糙。
村道上人不多，幾個流民蹲在自家門口啃冷餅。鐵鍋陣還在主道上擺著，沒人敢收。阿圓昨晚輪值到三更，這會兒正趴在桌上補覺，手邊攤著記工的小本子。
林招娣走到東頭第一戶人家，推門進去。屋裡一股悶味，炕上躺著個七八歲的孩子，臉燒得通紅，嘴唇發紫，手腳時不時抽一下。
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，又翻開眼皮看了看。這症狀，和上次一模一樣，但來得更急。
“昨晚上還好好的。”孩子的娘坐在腳踏上，聲音發抖，“半夜開始發熱，現在喊都喊不應。”
林招娣沒說話，轉身出門，首奔自己家灶房。她從籃子裡拿出一個洗過的陶碗，這是她前幾天順手洗的，原本裂了縫，現在完好無損，碗底還有層淡淡的光。
她把碗放在灶上，倒水煮藥。藥是上次剩下的方子，加了點薄荷和陳皮。一碗藥熬好，她親自端過去喂進孩子嘴裡。
半個時辰後，孩子還是高燒不退，反而咳出了帶血的痰。
林招娣臉色沉了下來。她走出屋子，在村道中間站定，大聲說：“所有人聽著，疫病回來了，從今天起，封村！誰也不準出，誰也不準進！”
人群一下子亂了。
“不能吧？這才太平幾天？”
“我弟弟還在外頭趕路呢！”
“那我們豈不是要困死在這兒？”
林招娣抬手一壓，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面：“外面有沒有病源還不知道。要是放人進來，全村都得跟著死。你們想活，就聽我的。”
有人低頭不語，有人小聲嘀咕，但沒人敢當面反對。
只有里正從人群中擠出來，手裡捧著他那把舊壺，壺嘴對著林招娣：“林娘子，你如今是鐵娘子了，可也不能不講人情。村外要是真有病患求救，咱們關著門不管，傳出去名聲不好聽啊。”
林招娣盯著他：“你怕名聲不好聽？那你去試第一口藥，你去抱第一個病人，你去挖第一座墳。你做得到，我就開門。”
里正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當天夜裡下了雨，風颳得籬笆嘩啦響。林招娣安排了幾個人守村門，又讓阿圓帶著幾個識字的孩子輪流查崗。
快到二更時，阿圓打著傘往村口走。她裹著件改小的舊棉衣，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走到一半，聽見村門那邊有動靜。
她悄悄靠近，看見里正一個人站在門外，手裡拿著根木棍，正在撬門閂。
“您在幹什麼？”阿圓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里正嚇了一跳，回頭見是她，甩開手罵道：“小丫頭片子，滾回去睡覺！”
“這是村門！”阿圓擋在他面前，“娘說了，誰動門閂，就按通敵論處！外面那麼黑，誰知道是不是真有病患？萬一是個陷阱呢？您是要害死全村嗎？！”
里正臉一下子漲紅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阿圓沒防備，被推得往後一仰，後腰撞在石頭上，整個人摔倒在泥水裡。
“你懂什麼！”里正咬牙切齒，“你娘才是禍根！要不是她搞什麼鐵鍋陣、淨碗攤，咱們早跟縣裡搭上線了！現在倒好，全指著她一個人臉色過日子！”
阿圓趴在地上沒動，手撐著地慢慢坐起來。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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