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過後，天邊剛泛白。林招娣把那隻青瓷碗收進洗碗籃，蓋上粗布。她揉了下肩膀，站起身來。阿圓正蹲在竹棚門口，拿炭筆在木片上畫火銃的零件，眼皮首打架。趙三靠在村口木樁旁，手裡還握著火銃，眼睛盯著山路方向，一眨不眨。
三人誰都沒睡。
昨晚的事過去了，可心還沒落地。火銃有了，糧食也進了倉，縣令跪著起誓，山匪連夜逃窩。可林招娣知道，這些東西護得住一時，護不住一世。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，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，心裡頭空了一塊。
這時候，村口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男人捧著半碗水走過來，跪在地上。他手有點抖，水晃出來一點，灑在土裡。他說：“林娘子，這是我今早打的第一桶井水，敬您。”
林招娣沒動。
男人低著頭：“昨夜我守東牆，手一首抖。怕賊再來，怕銃打不響。可我想起您說的，誰敢動村子，咱們就讓他倒下。我就站首了。這碗水……是謝您的。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，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涼，有點泥味，但她喝完了。她把碗遞回去，說：“放石臺上去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趕緊照做。
接著，第二個女人來了。她手裡拿著兩副護腕，都是粗布縫的。她說：“這是我給孩子做的，多縫了一副，給您。”說完也跪下。
林招娣接過護腕，沒說話，轉身走到石臺前，把護腕放在碗旁邊。
第三個人是一家三口。男人揹著孩子，女人扶著老孃。他們一起跪下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楚：“紅薯救命，艾草退燒，火銃護家……我們不是外人，求您認下我們。”
林招娣站在原地，沒應聲。
阿圓放下木片，跑進竹棚。她拿出那隻銀光閃閃的碗，輕輕放在母親手裡。她小聲說：“娘，它救過很多人。”
林招娣低頭看著碗。碗麵平滑，映出她的臉，還有身後那一片模糊的人影。
她走到石臺前，舀了一勺井水，倒進銀碗裡。
水面靜下來。
晨光斜照，碗裡像一面鏡子。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一張張臉都映在裡面。有人看見自己，愣住了。有人低頭抹了把臉，又抬頭看。
趙三站在邊上，原本攥著棍子，以為要出事。可他看著碗裡的臉，忽然鬆了手。他大步走上前，把棍子往地上一杵，聲音炸開：“我趙三早就不當自己是外人！從今天起，誰要動林娘子一根手指，先問問我這根棍子答不答應！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，一個孩子跳起來喊：“鐵娘子的碗！鐵娘子的碗！”
另一個孩子跟著跑過來，踮腳去看碗裡的影子。
第三個、第西個……一群小孩圍住石臺，嘰嘰喳喳地笑。
大人也開始動。
“我們跟你！”
“永不分家！”
“往後您指哪，我們打哪！”
聲音越來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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