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火堆只剩幾縷青煙。林招娣把銀碗放進洗碗籃，蓋上粗布。她站首身子，肩膀酸得發緊，但沒揉。阿圓靠在她腿邊，眼睛睜不開，手裡還抓著那塊刻字的木片。趙三站在村口，火銃斜扛在肩上，腳邊是昨晚夯牆用的土筐。
他們都沒睡。
林招娣低頭看了看女兒，伸手把她額前亂了的碎髮別到耳後。阿圓抬頭，衝她笑了笑，小聲說：“娘，我夢見麥子熟了。”
林招娣也笑了：“夢都是反的。”
“可我天天夢見。”阿圓站起來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我都夢見好幾回了。”
趙三走過來，把火銃插進腰帶，說：“我也夢見了，金燦燦的一片，風一吹，嘩啦啦響。”他咧嘴一笑，“比砍人有意思多了。”
林招娣沒接話，轉身走到路邊，推車停在那兒，輪子沾著泥。她把手搭上去，木頭被露水打溼，有點滑。她用力一推，車輪轉起來，發出吱呀聲。
阿圓爬上車沿坐著，腳晃來晃去。趙三跟在旁邊，手扶著車幫。三人順著田埂往前走，身後是剛壘好的牆，石頭壓得結實，沒人說話，只有車輪碾過溼土的聲音。
太陽昇起來了。
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，一片連著一片。前幾天還光禿禿的地，現在冒出了嫩芽，密密麻麻，擠在一起。阿圓跳下車，蹲下去，手指輕輕碰了碰葉子。涼的，帶著溼氣。
“娘，”她抬頭，“荒年要過了。”
林招娣也蹲下來，看著那一片綠。遠處有人在修渠，鐵鍬翻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。幾個孩子在田邊追野雞，跑得滿頭汗。一個老太太坐在地頭補褲子，腳邊放著一碗粥。
“不止是麥子。”林招娣說，“以後咱們種紅薯、黑豆、艾草，誰想學，都來。”
阿圓點點頭，又舉起手裡的銀碗，對著太陽。光從碗底穿過，照在麥苗上，影子拉得老長。她眯眼看了看，忽然說：“娘，你看，碗裡也有麥子。”
林招娣湊過去。碗麵平，映出天、地、人，還有那片綠苗，像一幅畫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放在女兒肩上。
趙三站在田邊，沒動。他把腰間的火銃解下來，往地上一插，像是立了根旗杆。他又從肩上取下一把鋤頭，鐵打的，沉甸甸的。他用拇指蹭了蹭刃口，說：“鐵鍋熔的，夠硬。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：“不怕沒仗打了？”
“怕啥。”他把鋤頭插進土裡，雙手拄著，“有地種，有飯吃，比天天提著腦袋強。”
這時，李嬸挎著籃子走過來，裡面裝著幾個窩頭。她把籃子放在田埂上，說：“剛蒸的，給孩子墊墊肚子。”說完轉身就走，沒等回應。
王氏抱著一捆柴火，從另一條路過來。她把柴放在推車上，低聲說：“車輪鬆了，我順手綁了綁。”然後低著頭走了，腳步很快。
林招娣看著她們的背影，沒叫住，也沒道謝。她知道，有些話不用說。
阿圓從車上拿下一個小布袋，開啟，裡面是些種子。她蹲在地上，開始數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娘，這是新分的，每家五兩。”
“不夠？”林招娣問。
“夠，就是想多要點。”阿圓笑，“我想試種一塊試驗田，看哪種長得快。”
“行。”林招娣點頭，“找十個人，你領著幹。”
“真的？”阿圓眼睛亮了。
“騙你幹啥。”林招娣拍拍她肩膀，“你不是總說‘字能保命’，現在該讓字管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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