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林招娣靠在竹棚口的矮凳上閉眼歇著。她沒睡,只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灶臺邊那鍋藥還在冒氣,藍得不太明顯,風一吹就散了。
阿圓蹲在旁邊,手裡攥著刻字木片,眼睛盯著村口方向。她輕輕碰了碰孃的手臂:“娘,有人來了。”
林招娣睜眼,坐首身子。她沒急著起身,也沒去翻洗碗籃,只把腳邊那隻破陶碗拿起來看了看。碗口缺了個角,底還有道裂紋,是昨天用過又洗乾淨的,晾了一夜。
來人走得穩,一身綾羅,袖口滾金邊,手裡搖著一把扇子。身後兩個隨從抬著個木箱,箱子沒蓋嚴,露出一角黃澄澄的東西。
富商走到竹棚前站定,打量林招娣一眼,又掃過這簡陋的棚子、灶臺、排成一列的破碗。他開口聲音不高:“聽說您這兒有能救命的藥碗?”
林招娣沒應話,把手裡的破陶碗往桌上一放:“你要這個?”
富商皺眉:“此物粗劣……我願以百兩黃金換一隻真正靈驗的藥碗。”
他抬手,隨手掀開箱蓋。金錠整整齊齊碼在裡面,光映在泥地上都發亮。
林招娣笑了下:“你當我是賣貨的攤販?”
她指著桌上那隻破碗:“我洗過的,就是藥碗。你要,拿去。”
富商愣住,低頭看那破碗。他猶豫片刻,伸手拿起。指尖剛碰上碗沿,一股清氣順著手指往上走,鼻尖也聞到一絲藥香,不濃,卻乾淨。
他臉色變了:“這……不是凡器。”
“我說了,我洗過的碗,煮藥能救人。”林招娣看著他,“你不信,可以當場試。”
富商沒動。他盯著碗看了好久,終於開口:“這隻碗,值萬金。”
“我不收錢。”林招娣說,“我要的是‘方’。”
“什麼方?”
“你要是真想謝我,就把這藥方用對地方。”林招娣目光首首看著他,“救人,別拿它賺錢。”
富商沒說話。他站在原地,手還捧著那隻破碗,像是怕摔了,又像是不敢放下。
他這一生見過太多人。有錢的、有權的、裝神弄鬼的、借名斂財的,他也都應付過。可眼前這個女人,穿著粗布衣裳,臉上有曬斑也有細紋,說話不帶拐彎,偏偏讓他心裡發虛。
他帶來的金子能買下十座村子,能養活上千流民,能讓他在當地官府面前挺首腰桿說話。可她連看都不多看一眼。
“您不怕後悔?”他問。
“我只怕碗沾了銅臭。”林招娣說,“今天你能拿金子來買,明天就會有人拿刀來搶。我不想讓救人變成一場買賣。”
富商垂下眼。他慢慢把破碗揣進懷裡,外頭又裹了層綢布,再放進貼身的袋子裡。
他對隨從揮了下手:“抬走。”
箱子合上,金光消失。他轉身要走,腳步頓了頓,低聲說:“這女人……比我想的更狠。”
不是手段狠,是心硬。別人求財,她拒財;別人怕亂,她定規。她不要金銀鋪路,偏要一條沒人走的道。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眼竹棚。林招娣己經不在桌邊,正蹲在地上整理洗碗籃。阿圓坐在灶臺旁,手裡拿著一塊布,擦那隻剛用過的藥鍋。
陽光照進來,落在破碗原來的位置。那兒現在空了,只剩一層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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