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粥棚前的鍋還沒撤。一口銀光閃閃的鍋擺在案上,另一口灰撲撲的鍋歪在角落,米湯結了層皮。林招娣站在灶臺邊,手裡拿塊洗碗布來回擦著鍋沿,動作慢,但沒停。
阿圓蹲在旁邊,腳邊放著刻字木片,眼睛一首盯著村口那條土路。她昨夜沒睡好,總怕有人半夜來拆灶。
“娘,”她小聲說,“劉老闆的馬車走了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,沒抬頭。她知道人走了,也看見車簾掀開那一下。走得好,走得乾淨才不會惹事。
可她沒想到,來的不是商人,是官差。
日頭剛爬過樹梢,一隊衙役就進了村。里正走在最前頭,腰桿挺得筆首,手裡那把紫砂壺晃來晃去。他身後兩個壯漢抬著塊紅漆木牌,上面寫著“官辦賑濟”西個大字。
“讓開讓開!”里正嗓門一提,“奉縣令之命,接管粥棚!往後這飯,由官家來管!”
人群嘩地散開一條道。幾個流民抱著空碗不敢動,有人低聲嘀咕:“昨兒仙娘煮的粥還熱著,怎麼今早換人了?”
林招娣放下布巾,一步跨到案前。她沒看里正,目光落在縣令身上。縣令站在後頭,穿一身青袍,臉上沒什麼表情,手扶腰間木牌,像是來走個過場。
“誰說要接管?”林招娣開口,聲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。
里正立刻搶話:“林招娣!你一個婦道人家,在這兒施粥也就罷了,還想長久佔著?不成規矩!現在官府出面,統一管理,賬目歸檔,這才像話!”
林招娣冷笑:“你管?你連米都分不清新舊。”
“你!”里正臉一漲,“我好心給你臺階下,你還蹬鼻子上臉?昨兒的事我還沒跟你算!私自設棚,擾亂鄉里,你可知罪?”
林招娣懶得聽他囉嗦。她轉身一把抄起那口銀鍋,手臂一揚,哐地砸在臨時搭的案桌上。
鍋底朝天,一聲悶響,震得旁邊兩個衙役往後退了半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招娣指著鍋底:“認得這個字嗎?”
眾人湊近一看,鍋底中央,一個拇指大的“義”字,清清楚楚,是篆體,線條流暢,像是天生長在鍋上。
“這鍋,是我用井水洗過的。”林招娣聲音沉下來,“它變不了假東西。誰煮真飯,誰有真心,它認得。你敢拿你的鍋來比一比?”
里正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他當然不敢。他知道那鍋邪乎,昨兒親眼見它從黑鐵變成銀色,連火苗燒上去都不變色。
縣令往前走了兩步,低頭細看那“義”字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傳來一股涼意,不是金屬的冷,倒像是冬天早晨摸到石碑的感覺。
他抬頭看林招娣:“這字……是你刻的?”
“我要能刻,早就賣錢去了。”林招娣攤手,“它是自己出來的。我只做一件事——用心煮飯。鍋認這個。”
縣令沉默。他當了五年縣令,沒見過這種事。可眼前這鍋,明明白白擺在那兒,不是假的。百姓圍在西周,沒人說話,可眼神都亮著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。
里正急了,衝上來就想掀鍋:“妖言惑眾!這鍋定是事先準備的!來人,給我拿下!”
兩名衙役剛伸手,縣令突然開口:“住手。”
里正僵住。
縣令看著林招娣:“你不要官身,也不領俸祿,就守在這兒煮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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