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軲轆碾過泥地，發出咯吱聲。林招娣坐在門檻上，手裡還捏著那個剛洗完的破陶碗，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。阿圓站在她身後半步，啃了一半的紅薯停在嘴邊，眼睛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車。
車上坐著的人戴著木枷，脖子被卡得歪著頭，灰布衣服沾滿泥點。兩名衙役一左一右跟著，腳步沉穩。
車停了。
衙役解開繩子，把人從車上拽下來。那人踉蹌幾步，撲通跪在院門前的泥地上，膝蓋砸出兩個小坑。
“林娘子！”他抬起頭，臉上沾著土，聲音發抖，“我來求您了！”
林招娣沒動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，釉面己經泛光，輕輕放在腳邊。
“你認得我吧？”里正喘著氣，“我是這村的里正啊！雖說現在戴了枷，可我在縣裡還有熟人！我能幫你說好話！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妖婦，是救人的功臣！”
林招娣冷笑一聲，彎腰抓起腳邊那個剛洗好的陶碗，抬手就往他面前一扔。碗落在地上滾了兩圈，停在他鞋尖前。
“哐當”一聲響。
里正縮了下腳，抬頭看她：“你這是幹什麼？！”
“你說你能說好話？”林招娣站起身，拍了拍短打上的灰，“那你上回怎麼說的？說我洗碗是裝神弄鬼，該燒死？說我熬藥是下毒，要報官抓我？”
里正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你幫我說話？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聲音不高，“你連自己褲腰帶都系不緊，還敢談什麼‘縣裡關係’？”
“我不是……那是誤會！”里正急了，雙手撐地往前爬了半步，“我現在明白了！你是真有本事的人！我願意改口！到處去講你的功勞！只求你……把藥方給我抄一份！”
林招娣看著他，像是聽了個笑話。
“你要藥方？”她問。
“對！抄一份就行！”里正點頭如搗蒜，“我不外傳！就自己留著，萬一哪天用得上……也算積德。”
“積德？”林招娣嘴角一扯，“你上個月往粥鍋裡撒石灰粉的事，忘了？”
里正臉色變了：“誰說的？胡扯！我沒——”
“你還讓李嬸的兒子半夜來翻我家牆頭，想偷灶臺上的藥渣。”她打斷他，“結果被趙三按在地上打了三頓，你不認？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他們自作主張！”里正額頭冒汗，“跟我沒關係！我現在真心悔過了！林娘子，我給你磕頭！”說著真要往下拜。
林招娣抬腳踩住他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壓得他動不了。
“你算什麼東西？”她說，“一碗藥都不配喝的人，也配拿我的方子？”
“我可是里正！”里正猛地抬頭，眼裡有了火氣，“就算現在倒黴，我也管過這村百戶人家！你一個逃荒來的女人，憑什麼——”
“憑我救活了三十一個快斷氣的病人。”她鬆開腳，“憑我每天守灶七天七夜沒閤眼。”
“憑你推倒我閨女的時候，我都沒讓你當場吃泥。”
里正呼吸一滯。
“你要是真想做好事，就滾遠點別礙眼。”林招娣往後退一步，抱臂站著，“你要拿方子換命？那你得先問問村裡人答不答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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