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阿圓就蹲在灶臺邊磨墨。林招娣把昨夜收好的地契從陶罐底下抽出來,展開看了一遍,摺好塞進洗碗籃的夾層裡。
她拎起靠在牆角的鋤頭,拍了拍阿圓的肩膀:“走,去地裡。”
阿圓跳起來,抓起早就準備好的藥苗小筐,跟出門。村道上還有些人影晃動,聽見動靜探出頭來。
“林娘子,這就去開荒?”
“早種一天,多一分安心。”林招娣沒停步,“想活命的,就來村西坡下集合。”
話音落地,有人猶豫,也有人立刻回屋拿傢伙。不到半時辰,二十多個流民站在荒地邊上,手裡攥著鋤頭、鐵鍬,還有人用樹枝削成的鏟子。
林招娣站上土坡,揚了揚手裡的地契:“這塊地,官府劃給我,我沒當私產。誰有力氣,誰來種。種出來的糧,先留種,再分口糧。我不多拿一粒。”
底下靜了幾息。
一個漢子開口:“那……不種糧,種這些草能管飽?”
林招娣沒答他,彎腰翻開腳邊一塊硬土,把一株青綠色的藥苗放進坑裡,壓實:“這叫金銀藤,發燒的人含一片葉子,能退熱。那邊那棵細葉帶刺的,叫防風草,溼寒入體時煮水喝,不會抽筋。”
她抬頭掃了一圈:“你們記得前陣子村裡倒下的那些人嗎?就是靠這些草救回來的。現在病好了,就忘了疼?”
人群低下了頭。
阿圓捧著小筐走過來,聲音清亮:“娘說,以後每年春天都要種藥。誰家急用,誰先取。不收錢,也不換米,只要往後別人需要時,你也肯出一把力。”
林招娣接過另一株苗,繼續埋土:“藥在,病退。地在,人活。今天不種,明天就得跪著求人發善心。你們說,值不值?”
有個老婦人抹了把臉,轉身就往回走。大夥以為她要走,結果她扛著把豁口的鋤頭又回來了,一鋤砸進土裡:“我幹!我兒子就是喝藥湯活下來的,我不信這個,我信你!”
這一鋤像是開了閘。
有人跟著動手翻土,有人搶著分苗,連幾個原本縮在後頭的孩子也跑來幫忙遞水。鐵器碰地的聲音漸漸連成一片,節奏越來越齊。
太陽昇到頭頂時,整片荒地己經翻過一遍,壟也分好了。藥苗整整齊齊栽在溝裡,嫩葉在風裡輕輕晃。
阿圓蹲在一排新苗前,手指小心撥開泥土看了看根部,抬頭問:“娘,這真能防下一場疫?”
林招娣正彎腰覆土,聽見這話首起身,看著她點了點頭:“能。只要我們自己掌握住這些苗,就不怕再來一次封村斷糧。”
阿圓笑了,低頭繼續記工。
林招娣走到田邊洗手,忽然覺得腳側有東西反光。她蹲下來,撥開兩株藥苗,看見一株幼草夾在中間,葉片比別的薄,顏色也不一樣,陽光照上去,邊緣泛著銀線似的光。
她伸手碰了碰,葉片冰涼,不像活物。
“阿圓,別動那邊的苗。”她低聲說,順手從籃子裡取出一隻洗過的陶碗,輕輕釦在地上。
她用木鏟一點點挖開周圍的土,動作極慢,生怕傷到根系。等整株草被完整取出時,連帶著一團溼泥放進陶碗裡。
那草歪在碗中,葉尖微顫。
林招娣盯著看了很久,才把碗抱進懷裡,貼著洗碗籃放好。
“這草不對。”她對阿圓說,“先留著,晚上回去再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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