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便從灶臺角落挖出了那隻陶碗。她蹲在地上，手指輕輕摸了摸碗底，確認那株草還在裡面，未曾移動分毫。阿圓站在一旁，目光緊緊盯著她的動作。
“埋回去吧。”林招娣將碗重新蓋好，放回原處，又壓上一塊石頭，“現在還不是看它的時候。”
阿圓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只是把手中的木片攥得更緊了些。
兩人剛收拾妥當，門外便傳來腳步聲。一道身影停在門口，抬手敲了三下門板。
林招娣抬頭一看，是劉氏。
他今日並未穿綾羅綢緞，只套了件半舊的灰布長衫，肩上扛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。箱子邊角磨得發白，但上面西個字刻得清晰——岐黃集要。
“我來了。”劉氏將箱子放在門檻外，自己退後一步，“這是我家中祖傳的醫書，共三十六冊，全在這兒了。”
林招娣沒有立刻開門，而是靜靜看了他許久。
上一次見他，還是在縣衙門口。那時他捧著藥材進村，卻被裡正攔下搶功，最後是她拿出銀鍋作證，才讓官府查明真相。自那以後，這人再未擺過富商的架子，每次來都空手進村，走時也不多留一句話。
可這次不同。他帶來了真正的東西。
林招娣拉開門閂，請他進屋。
劉氏並未落座，站著打開了箱子。一本本線裝書整整齊齊碼在裡面，紙頁泛黃，顯見年歲己久。最上面那本封皮寫著《脈理初識》，字跡工整，似是常年有人翻閱保養。
“我知道你信不過外人。”劉氏聲音低了些，“但我女兒能活下來，是你救的。我不求回報，只願她將來能有個像你這樣的人做榜樣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離去，連一口水也沒喝。
屋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阿圓站在箱子前，腳尖輕輕碰了碰木框，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她慢慢蹲下，手指微顫地翻開第一頁，一行行文字映入眼簾。她的呼吸漸漸沉重，胸口起伏不定。
忽然，她抬起頭，眼眶通紅地看著林招娣：“娘，我能學了嗎？我真的能學醫了嗎？”
林招娣望著她，喉頭微微一動。
她想起去年冬天，阿圓蹲在雪地裡用樹枝寫字，被人譏笑“窮鬼還唸書”；想起前幾天種藥時，阿圓一邊記工，一邊小聲問她：“娘，你說這些草能不能寫成書？以後別人就不怕病死了。”
她也想起自己第一次洗出銀碗那天，抱著破陶罐哭了一夜。不是因為發財，而是終於明白——她和女兒，再也不必跪著討飯吃。
“能。”林招娣伸手輕撫阿圓的發，“這次是真的了。”
阿圓猛地撲進她懷裡，淚水瞬間湧出。她不說話，只是緊緊抱著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。
林招娣沒有拍她的背，也沒有安慰，任她哭個夠。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發熱，但她忍住了。
待阿圓鬆開手，己擦乾臉龐，轉身便將那本《本草綱目圖解》抱進了懷裡。她找來刻字的木片，翻到書中講金銀藤的那一節，一筆一劃認真抄寫起來。
林招娣坐在矮凳上，從籃中取出一塊新布，開始縫製書套。
針線穿過布面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她縫得很慢，每一針都壓得紮實。快收口時，她在角落繡了一朵小花，小小的，像她們種下的第一株藥苗。
太陽昇至頭頂，阿圓仍在抄寫。她換了好幾次姿勢，腿麻了就站起來走兩步，隨後又坐下繼續寫。中間喝了口水，啃了半塊餅，眼睛始終未曾離開書頁。
林招娣補完了舊衣，又拿起阿圓那件改過三次的小襖。袖口開了線，她一針一針細細縫合。偶爾抬頭看一眼女兒，見她眉頭微皺，嘴裡低聲唸叨著“寒症宜溫補”之類的話，嘴角不由得輕輕動了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