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就蹲在灶臺邊扒開泥土。陶碗還在原處，那株葉片泛著銀光的草也完好無損。她沒多看一眼，只將碗蓋好，重新埋回去，又壓上石頭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從籃子裡取出銀鍋放在灶上。鍋底還沾著昨夜熬藥留下的深褐色痕跡。她往鍋裡倒進清水，再一把把放入新採的藥材。阿圓端著個破木盆走來，裡面是洗好的幾把草根。
“娘，這些夠嗎？”
“先熬著。”林招娣吹燃火摺子，塞進灶膛，“不夠再挖。”
火苗竄起，鍋裡的水漸漸冒泡。沒過多久，一股濃烈的藥味瀰漫開來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刺鼻。隔壁棚屋傳來兩聲猛咳，接著門板被推開，一個瘦漢探出頭。
他抽了抽鼻子，往前走了幾步，忽然腿一軟，扶住牆才站穩：“我這胳膊酸了好幾年，現在居然不麻了？”
訊息傳得飛快。幾個守夜的人圍到灶臺前，踮腳往鍋裡張望。藥湯顏色發黑，表面浮著一層油亮的光。有人伸手想摸鍋沿，被阿圓攔下。
“別碰，還沒分呢。”她搬出一張小桌，擺上幾張粗紙和炭條，“誰要藥，先登記名字。”
話音剛落，村口傳來一陣喧譁。一群人扛著麻袋、抬著擔架湧進來，領頭的是鄰村的老張頭。他衝到石臺前，“撲通”跪下。
“林娘子！救命啊！我家婆娘燒了三天，眼看不行了！聽說你這兒有藥，求一碗！”
林招娣舀起一勺藥汁，滴在指甲蓋上。那藥色紫得發亮，像凝固的血。她眉頭一緊，放下勺子：“一碗換一碗米，病重的優先。”
阿圓立刻在紙上寫下：一號，老張頭，米一升，藥一碗。
人群頓時炸了鍋。有人喊：“憑什麼要拿米換！”
有人擠上前搶：“我先來的！給我！”
一個小媳婦抱著孩子被人撞倒在地，藥包滾進了泥裡。阿圓跑過去撿起，拍掉塵土，遞還回去。孩子己不哭了，小臉通紅地盯著那口鍋。
林招娣將銀鍋端上石臺，聲音不大，卻壓住了嘈雜：“你們搶，藥就停。今天不分了。”
全場靜了一瞬。
阿圓爬上石臺旁的矮凳，高舉手中的紙頁：“我們娘倆七天沒閤眼，熬藥救人。你們要是當這是可以搶的，那就散了吧。以後誰病了，躺著等死就行。”
沒人動。
一個壯漢低著頭走出來，手裡攥著三包藥。他走到桌前，把藥放回桌上，嗓音沙啞：“阿圓姑娘……我對不住。我娘咳得睡不著，我……我急昏頭了。”
阿圓沒說話，只在紙上添了一行字：多取者歸還，記過一次。
林招娣看了她一眼，輕輕點頭。她掀開自家米缸的蓋子——缸底只剩半升糙米。她指著給眾人看：“我們也沒多少。可藥不能白給。誰出力，誰得藥。”
人群慢慢安靜下來。
鄰村一位拄拐的老人顫巍巍上前，放下半袋雜糧：“林娘子，我們按規矩來。明天我也帶人挖渠，換藥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林招娣接過袋子，倒出一把穀粒看了看，“明天開工，幹一天，記一工，換半碗藥。”
登記本上的名字越寫越長。阿圓換了三次炭條，手指磨出了紅印。她時不時抬頭看母親，見她舀藥的手越來越沉，額上全是汗珠。
太陽昇到頭頂，藥湯快見底了。林招娣端起鍋，把最後一點藥倒進三個破碗裡，遞給三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。他們渾身發抖，接過碗時連聲道謝。
“我們不要米。”其中一個老頭哽咽著說，“我們只剩這條命了，謝謝您還記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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