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躺在床上動不了。她渾身沒力氣，頭也很疼。阿圓端來一碗熱水，她伸手去接，手一抖，碗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娘，你別硬撐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她把水喝完，靠著牆坐起來，“藥還在熬嗎？”
“鍋涼了。”阿圓小聲說，“沒人敢點火。”
林招娣皺眉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外面有人說……我們的藥有毒。”
她一下子抬頭，額頭上的筋跳了一下。她抓住炕沿，慢慢往地下挪。腳踩在地上發飄，她扶著牆走到門邊，從門縫往外看。
村裡的空地上，幾個流民蹲在溝邊，手裡拿著破碗，把藥倒進土裡。旁邊有人在說話，眼神時不時往這邊看。一個老婦抱著孫子躲在棚子角落，看到她開門，立刻轉身躲進去。
林招娣沒出聲。她回屋從櫃子裡拿出銀鍋。鍋底還有昨晚的藥漬，她用布擦了擦，放在院子的石臺上。陽光照過來，鍋面反光，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阿圓站在她身後說：“李三貴在到處跟人說話。”
“我就知道是他。”林招娣冷笑，“他叔倒臺了，他心裡不服。”
她不想出去。現在說話沒力氣，別人會以為她心虛。她坐在門檻上，對阿圓說：“你去，把登記本拿來。”
阿圓跑回屋，翻出那本用炭條寫名字的冊子。她一頁頁看，手指停在幾個名字上：張老西、王婆子、李二狗……都是今天倒藥的人。他們領藥時還好好的，可昨晚有人看見李三貴給他們送餅。
“娘，是他在搞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招娣閉眼靠牆，“你去石臺那兒，把鍋舉起來，問他們信誰。”
阿圓有點猶豫：“我不怕說話，可他們要是不信我呢？”
“他們會信。”林招娣睜開眼，“因為你不怕死。”
阿圓深吸一口氣，抱起銀鍋往外走。鍋比她還高，她踮起腳才把鍋口朝上舉穩。原本吵鬧的人群看到她，聲音一下子小了。
“你們聽好！”她站上矮凳，聲音很亮，“這鍋煮過多少藥？一百碗？兩百碗？救了多少人？你們自己算！”
沒人說話。
“李三貴說我們下毒？”她冷笑，“那我今天當著你們的面喝一口！”
她彎腰從鍋裡舀出半勺藥，仰頭喝下去。藥很苦，她皺了眉，但站著沒動，盯著下面每一個人。
“我喝了。”她說，“我現在站在這兒，心跳快，手腳熱，是中毒了嗎？還是藥起作用了？你們自己想。”
人群開始亂了。有人低頭，有人互相看。一個女人突然開口：“我家孩子昨天燒得厲害，喝了藥睡了一覺，今早能跑了。要說這藥有毒……那我寧願中一輩子毒。”
旁邊一個男人接著說：“我腿疼十年了，昨天喝了藥，今早蹲坑都蹲得穩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傻了？”有人反駁。
話還沒說完，一個拄拐的老漢衝出來，指著後面：“就是他！李三貴！昨晚給我塞餅，讓我傳話，說喝了藥會爛腸子！我信了，把藥倒了！結果半夜肚子疼，是餓的！”
大家順著看他指的方向。李三貴正往後退。他穿一件灰短褂，手裡抓著個小布包，被人盯上後轉身就想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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