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女人在灶前炒菜，鍋鏟碰鍋的聲音遠遠傳來。有個孩子在追雞，跑過巷子，笑得大聲。遠處還有人在搭棚子，木頭咔咔響，像是給新家定樁。
林招娣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節有點發酸。不是累的，是鬆下來的那種軟。她很久沒這麼安靜地坐著了。以前總想著下一頓飯在哪，下一波病人怎麼救，現在終於能喘口氣。
阿圓仰頭看她，輕聲問：“娘，以後還會更好嗎？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。月光照在女兒臉上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裝了星星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圓的頭，聲音低但清楚：“只要咱們一起，就會。”
阿圓笑了，重新靠回她肩上。她閉上眼，呼吸慢慢變勻。沒多久，她睡著了。
林招娣沒動。她看著村裡的燈火，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聲音。有狗叫，有貓跳上牆頭，有誰家孩子哭了一聲，馬上被哄住。
她忽然覺得肩上一沉。阿圓的頭歪了過來，壓得她有點疼。她輕輕扶了扶，讓女兒坐得更穩些。
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一個人影走過來，手裡提著個籃子。走近了才看清是王氏，李嬸的兒媳。她走到石墩前，把籃子放下。
“林姐，這是我醃的野菜，還有兩個雞蛋。”她說，“阿圓教我認草，我挖的都是能吃的。”
林招娣點頭：“放那兒吧。”
王氏沒走，站在原地搓了搓手。“我婆婆今天也翻地了，她說……她說以後不偷懶了。”
林招娣沒接話。她知道李嬸以前多難纏，可現在也不重要了。
王氏又說了幾句，轉身走了。她走路還是低著頭，可背挺得比以前首。
林招娣低頭看那個籃子。野菜用布包著，雞蛋裹在乾草裡。她伸手摸了摸，雞蛋還是溫的。
她抬頭看天。月亮不太亮，星星也不多。可村裡亮著，人聲不斷，像是活了過來。
阿圓在她肩上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夢話。林招娣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她忽然想起早上那鍋水。銀鍋燒開後，水裡浮起一絲銀線，像活的一樣遊動。她當時沒說，也沒試喝。那東西太怪，不能輕易用。
可現在她不慌了。哪怕再出什麼事，她也不怕。她有女兒，有這些人，有這個村子。
她伸手把阿圓往懷裡摟了摟。風有點涼，但她不想回去。就這樣坐著，守著。
村口的小路上，一隻野兔竄過，鑽進草堆。遠處誰家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了。油燈的光在牆上搖晃，映出兩個靠在一起的人影。
林招娣低頭看阿圓的臉。她睡得很熟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做了好夢。
她忽然聽見一聲輕響。
低頭一看，阿圓手裡的木片掉了，落在石墩上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
她彎腰撿起來，吹了吹上面的灰，重新塞進女兒手裡。
阿圓動了動手指，攥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