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升到樹梢，村口那條溝己經挖得有半人深了。幾個男人正用木槓抬著一塊大石往牆基上放，邊上圍了一圈人幫忙扶穩。阿圓蹲在不遠處的土坡上，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，教幾個孩子認字。
“這個念‘藥’，治病的藥。”她指著最後一個字，抬頭問，“誰還記得前面三個？”
孩子們七嘴八舌地答：“防、疫、湯！”
話音未落，旁邊一個穿藍布衫的男人冷笑一聲：“學這些有啥用？等她當上村長，你們連喝藥都得跪著求。”
阿圓手裡的樹枝頓住。她慢慢抬起頭，看見那人袖子缺了一截，臉瘦得像被風颳過好幾遍。這不是里正的堂弟嗎？上次搶粥推倒小孩，被趙三一腳踹出三步遠的那個？
她沒吭聲，起身就往灶房跑。
林招娣正在洗碗。那隻裂了縫的陶碗泡在水裡，剛衝完一遍，碗底泛著點微光。她伸手摸了摸，又放進竹籃裡，順手拎起銀鍋。
阿圓一頭撞進門，喘著氣說：“娘，有人在說你要獨佔藥方，還要當村長！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把鍋搭在肩上，往外走。
“你就這麼出去？”
“不然呢？躲起來讓他們越傳越邪乎？”
村口乾活的人聽見動靜，陸續停下來看。那個藍布衫站在人群后頭，嘴巴還在動，見林招娣來了，反而挺首了腰桿。
林招娣走到空地中央，把銀鍋往地上一墩，響聲震得旁邊孩子一跳。
“誰說我獨佔藥方？”她聲音不高，但人人都聽清了，“我昨兒讓阿圓把‘十味防疫湯’寫在木板上，掛在井邊，你們自己去看。”
沒人接話。
她掀開鍋蓋，舀水進去，又從藥簍抓了一把曬乾的草藥扔進去。“這鍋是我天天洗的，誰要不信，現在就嘗一口。”她攪了攪，“第一個喝的，賞半塊餅；敢喝的，都記工分。”
空氣一下子靜下來。
有人低頭搓手，有人往後退半步。那個藍布衫冷笑：“說得輕巧，你自個兒怎麼不先喝？”
林招娣抄起勺子，舀了一大口，咕咚嚥下，抹了把嘴：“燙得很，但也香。這味兒你們都熟，前些天喝過的。”
她把勺子遞出去：“誰來？”
人群裡走出個老頭，手抖著接過碗。他盯著那藥湯看了兩秒，閉眼喝了一口，咂了咂嘴：“確實是那個味……比以前還清亮些。”
第二個上來的是個女人，抱著孩子。她接過碗，喝完小聲說：“我娃前兩天發燒，就是靠這藥壓下去的。”
第三個、第西個……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。
藥湯分完，林招娣把空鍋倒扣在地上，鍋底朝天。“我若貪權，何必把鍋洗得人人能認？我若藏方，怎會教孩子寫藥材名？”她拍了拍鍋底，“你們自己看，這‘淨’字刻得多深，洗多少遍都不會掉。”
人群安靜了幾息。
突然有個漢子喊：“我們姓鐵娘子！”
這一嗓子像點了火，周圍人立刻應和。
“信鐵娘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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