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那會兒，林招娣還在灶臺邊忙活。銀鍋裡的藥湯咕嘟冒泡，她拿長勺攪了兩下，抬頭看了眼門外。阿圓蹲在院角補那件改過三回的小褂子，手指頭被針紮了一下也不吭聲，只往嘴裡一吮又繼續縫。
林招娣沒說話，心裡卻踏實。這孩子現在不光識字看書，連話都少了許多。從前逃荒路上餓得哭嚎，如今夜裡能守著醫書翻到雞叫，白天還知道把送來的藥材偷偷用銀鍋邊蘸水驗毒。她比自己想的更硬氣。
藥熬好了，林招娣掀開鍋蓋，熱氣撲臉。她正要喊人來領，忽聽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。
周大勇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東西，低著頭像是怕驚動誰。他穿的還是那身破麻衣，腳上草鞋磨出洞，可整個人站得筆首，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顯得淡了些。
林招娣一眼就看見他掌心的東西——一根鐵簪。
她認得這玩意兒。去年冬天阿圓撿了半截廢鐵條，蹲在牆根磨了三天，說能辟邪，非要塞給他別腰上。後來這簪子一首沒摘，沾了汗、蹭了土、刮過樹皮也磨過石頭，早該鏽爛了，可現在卻被擦得發亮，尖頭磨圓了，簪身還刻了一圈細紋，歪歪扭扭像藤蔓繞上去。
林招娣放下勺子，走過去開門：“有事？”
周大勇喉嚨動了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我想見阿圓。”
屋裡阿圓聽見動靜，放下針線走出來。看見是周大勇，她第一反應還是往後退半步，手不自覺摸向身後。那是以前被人搶食時養成的習慣，躲、藏、護住東西。可這次她沒躲成，腳停在原地，只小聲問：“大勇哥，這麼早？”
周大勇沒答。他往前一步，忽然單膝跪地，雙手把鐵簪舉過頭頂，動作笨拙卻穩當。
阿圓愣住了。
林招娣也沒動，就站在門框邊看著。
周大勇仰頭，看著阿圓，聲音有點抖，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楚：“阿圓，我……我想娶你。”
院子裡一下子靜了。風都不吹了。
阿圓臉騰地紅透，從耳根燒到脖子。她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，轉頭看向林招娣。
林招娣站著沒動，手搭在門框上，嘴角慢慢揚起來：“問過她娘了嗎？”
周大勇點頭：“問過了。我說，要是您不答應，這事就不提。她說……聽您的。”
林招娣笑了下。她走過去，輕輕拍了拍阿圓肩膀：“那你呢？你說‘我願意’，才算數。”
阿圓咬著嘴唇，手指絞著衣角。她低頭看著地上那雙破草鞋，又抬眼看看跪著的人。這人跟她逃過荒，背過糧，為她闖過匪窩，連吃飯都讓她先吃。他不會說話，可每次她有危險，他都在。
她吸了口氣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：“娘，我……我願意。”
話落，周大勇猛地抬起頭，眼睛亮得嚇人。他站起來，手有點抖，輕輕捧起阿圓的手，把鐵簪一點點插進她歪辮的髮間。
簪子粗糙，邊緣還有點毛刺，可阿圓沒躲。她低頭看著那根黑鐵簪，手指悄悄碰了碰，又縮回來。
兩人並肩站著，月光還沒散盡，照得鐵簪泛出一點溫潤的光。
周大勇看著她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：“真好看。”
林招娣站在門口，看著這對年輕人。她沒笑，也沒說話，只覺得胸口鬆了一下。前世她為救孩子死在河裡，醒來在這具身子上，一路挨打受罵，分家只撈到半間屋三隻破碗。她拼了命活下來，就是為了護住這個女兒。現在有人願意拿命護她，不是圖什麼，就因為她值得。
她轉身回屋，輕輕帶上門。
外面，阿圓還站著，手扶著髮間的簪子。她從來沒戴過首飾，連木釵都是撿的。這根鐵簪不一樣，是他留下的，是她的。
周大勇也沒走，就站在旁邊，離她半步遠，不敢靠太近，也不敢走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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