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把銀鋤插回地裡，鋤頭撞上硬土，發出一聲悶響。她沒回頭看那輛馬車走遠的樣子，只把手裡的布袋拎起來晃了晃，十兩銀子在裡面叮噹作響。
阿圓小跑過來，仰頭看她：“娘，咱們現在就把銀子送去學堂嗎？”
“不急。”林招娣把布袋往洗碗籃底下一塞，“先回家。”
母女倆沿著田埂往回走，路上遇到幾個流民，遠遠就停下來拱手。有人懷裡還抱著剛挖出來的銀粒，見了林招娣也不藏，反而往前遞了遞：“林娘子，這點東西我留著也沒用，您要是建學堂缺錢，我捐！”
林招娣擺擺手：“自己留著換米吧。孩子識字的事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那人咧嘴一笑，轉身走了。阿圓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，低聲說：“他們現在都聽你的。”
林招娣沒應話，只是腳步慢了一點。
走到自家土屋前，天色己經偏暗。她推開門，先把銀鋤靠在牆角，又從籃子裡摸出個破陶碗放進盆裡泡著。阿圓蹲在門口脫鞋，忽然抬頭：“娘，陳氏會不會再來鬧？”
“她剛賠了十兩，剩下十兩還沒湊齊。”林招娣擰乾抹布擦手，“這時候不會來。”
話音剛落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門被猛地推開，陳氏站在門口，臉色發青，手裡提著個鼓囊囊的布袋。
她二話不說，抬手就把袋子摔在地上。銀子滾出來幾塊，沾了灰。
“二十兩！”她嗓音發抖，“買你命夠不夠？”
林招娣站著沒動，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。
“錢我收。”她說，“命你留著。”
陳氏盯著她看了好幾秒，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以為贏了？你不過是個逃荒來的賤婦，佔塊地、捐點銀子，就想當村裡的主心骨？做夢！我爹是前村老里正，我侄在縣衙當賬房，你算什麼東西！”
林招娣彎腰撿起布袋，拍了拍土，重新塞進洗碗籃底下。
“你說完了？”她問。
“我沒完！”陳氏聲音拔高，“你裝仁義，騙大人捐銀辦學堂，誰信你？你就是想立名聲，好繼續用那把妖鋤嚇人！你等著，我不讓你好過！”
林招娣終於抬頭看她一眼：“你要是真有本事，就別靠侄兒走後門，自己掙塊地來種。現在罵這些，跟灶臺邊哭窮的老孃們有什麼兩樣？”
陳氏一口氣堵在胸口，臉漲成紫紅色。她張了張嘴，卻沒再吐出一個字，轉身衝出門去，鞋底刮過門檻，發出刺啦一聲。
阿圓從裡屋走出來，小聲問：“她還會來嗎？”
“今晚不會。”林招娣坐到桌邊，“但她心裡這口氣，咽不下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鍋裡還溫著半碗粥，阿圓盛了一碗放到桌上，自己坐在小板凳上啃餅。林招娣喝了兩口粥，放下碗，伸手把牆角的銀鋤拖近了些。
鋤頭碰地時，柄部閃過一道微光。她沒在意，只把鋤刃朝裡放好，然後靠在牆上閉眼休息。
夜深了。
陳氏家的燈還亮著。
她一個人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那張被縣令作廢的地契。手指一遍遍劃過上面的墨字，像是要把名字摳出來。
門外沒人經過。以往這時候，總會有鄰居串門，或是僕婦送來飯菜。現在連狗都不往她家門口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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