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冒頭，田埂上的露水還沒幹。林招娣站在坡上，手裡握著鋤頭，腳邊放著一筐嫩綠的紅薯苗。她沒說話，彎腰就幹。
鋤頭下去，土翻起來。她挖出一道溝，再把兩邊的土往中間堆，拍實，做成一條寬壟。接著從筐裡取出一根苗，輕輕插進土裡，澆上半瓢水。
“就這樣。”她首起腰，“溝要深，壟要寬，苗埋淺點，水不能多。”
旁邊一群流民早就圍好了，眼睛盯著她的動作，一個個伸長脖子。老張頭第一個反應過來，抄起自家鋤頭就上。
“我來我來！”他一邊學一邊喊，“溝深、壟寬、苗淺、水少——記住了！”
其他人也趕緊動手。十來個人排成一排，鋤頭起落，泥土翻飛。有人不小心把壟做得太窄，阿圓立刻跑過去拉住他袖子。
“叔，這樣不行。”她說，“娘說了，壟太窄，薯塊長不開，到時候結的都小。”
那人低頭一看，果然，趕緊重新翻土。阿圓又跑到另一邊，指著剛挖的溝：“這邊太淺了，得再往下刨兩寸。”
她手裡攥著一塊磨平的木片，上面用炭條畫著格子，寫著數字。每過一塊地，就蹲下來看一眼，嘴裡唸叨：“行距三尺，株距一尺五，不能亂。”
有個漢子咧嘴笑：“小姑娘，你這比先生教的還細。”
阿圓抬頭，認真說：“字能記事，數能算糧。咱們種地，差一寸，收成就差百斤。”
眾人鬨笑，手上的勁兒卻更足了。
林招娣在邊上看著，沒再動手。她拿起水瓢，給剛栽的幾株苗補了點水，然後走到陰涼處坐下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破陶碗，舀了點井水，開始刷洗。
水順著碗沿流下來，泥灰褪去，露出一層青白的光。她隨手把碗放在腳邊，繼續盯著地裡的人。
活幹得不錯。壟一條接一條整齊排開，新翻的土泛著溼氣，紅薯苗歪歪地立在那兒，像是等著長大。
阿圓提著小罐子來回跑，一會兒澆水，一會兒扶苗，額頭上全是汗。她把辮子扯鬆了，頭髮貼在臉上也不管。路過林招娣時，順手抓了把井水潑在脖子上，哎呀一聲涼快。
“娘，你看東頭那片，馬上就要起完了！”她指著遠處。
林招娣點頭，站起身走過去。那邊有五六個漢子正在收尾，最後一道壟眼看就要合上。她正要開口誇兩句，忽然聽見腳步聲急促。
一個年輕流民從東邊衝過來，鞋上沾滿泥，褲腿撕了一道口子。他喘得厲害，一見林招娣就喊：“不好了！東頭剛起的三道壟，全被踩平了！”
人群一下子靜了。
有人扔下鋤頭就往那邊跑。林招娣沒動，只問了一句：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“就剛才！”那人指著腳印，“我回來拿鋤頭，看見地上有腳印，一路從坡上下來，首接踩過壟溝，還繞著轉了一圈才走！”
林招娣眉頭一皺，轉身朝東頭走去。
地裡的三道壟確實被踩得稀爛，土被壓實，苗也被踩進泥裡。腳印清晰，看得出是兩個人，鞋底帶溝，走得不慌不忙，像是故意的。
她蹲下身，伸手捻了捻被踩的土。土己經板結，再想鬆開得重新翻一遍。
身後傳來罵聲。
“誰這麼缺德？大清早幹這損事！”
“是不是外村人？想搶咱們的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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