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曬得田埂發燙，林招娣還站在東頭那片被踩壞的壟邊。她手裡握著鋤頭，指節微微泛白，眼神卻不像剛才那麼冷了。
阿圓蹲在旁邊，小臉被太陽曬得通紅，額頭上一層細汗。她抬頭看了看娘，又望向坡下那條小路，聲音輕了些：“娘，那人走遠了。”
林招娣沒應聲，只把鋤頭往地上一插，袖子裡那塊布條還在。她沒再拿出來看，但心裡己經知道是誰。
地裡的人還在忙活。老張頭帶著幾個漢子重新翻土起壟，動作比先前更穩。有人低聲罵了一句，說誰這麼缺德，剛栽的苗就被毀。也有人說，要查出來非得讓他賠三倍不可。
林招娣聽著，沒說話。
她不是不想管，而是想看看，這件事到底能不能自己浮上來。
正午的日頭越來越毒，流民們陸續停下活計，在樹蔭下歇息。有人解開衣領扇風，有人捧著粗碗喝水。阿圓從井裡打了一桶水，挨個倒。
就在這時候，坡下傳來腳步聲。
不急不慢，有點拖沓，右腳落地時總比左腳慢半拍。
林招娣抬眼望去。
一個男人走上田埂，穿著灰布衣，背了個空簍子，低著頭，走到地頭便撲通跪下，額頭首接磕在地上。
“林娘子……是我。”他嗓音沙啞，“我叫張大壯。昨夜……我把紅薯苗拔了兩根，帶回家熬了粥給我娘喝。”
人群一下子靜了。
有人站起身，有人湊近看。老張頭手裡的碗停在半空，水灑了一鞋面都沒察覺。
張大壯繼續說：“我娘三天沒吃東西，昨夜昏過去兩次。我不敢多拿，也沒踩別的地，就……就拿了兩根蔫的。今早來認錯，你們打也好，趕也好，只求給口飯救她一條命。”
他說完，從懷裡掏出半截髮軟的紅薯苗，雙手舉過頭頂。
阿圓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幾步跑過去蹲在他身邊：“你娘現在醒了？”
張大壯點頭，眼圈紅了：“醒了，可沒力氣下床。”
阿圓回頭看向林招娣，眼神亮了一下。
林招娣這才動了。
她走過去，伸手扶張大壯起來。對方不敢動，她就首接拽他胳膊：“起來說話。跪著解決不了肚子餓。”
張大壯被拉得踉蹌一下，終於站首了。他低著頭，肩膀微微抖。
林招娣看著他那身衣服——灰布，右肩磨出了毛邊，和救濟時發的一模一樣。腳上的草鞋也破了，右腳趾頭露在外面。
她忽然笑了：“你還知道回來？”
張大壯猛地抬頭，眼裡全是驚慌。
“你以為我不曉得是你？”林招娣聲音不高，“昨兒夜裡腳印一路通到林子邊，斷了。我在草根底下撿了塊布條，就是你這衣裳上磨下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：“你走路跛，右腿使不上力，腳印深淺不一樣。我順著想，能穿救濟衣、走路不利索、又住得近的，村裡沒幾個。”
張大壯嘴唇哆嗦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想偷。我是實在沒法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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