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瞥了一眼:“倒出來看看。”
麩皮撒了一地,碎屑飛得到處都是。
她端起銀碗,照樣沖水、攪拌、瀝乾。不到一盞茶工夫,那些粗糙的碎屑竟也變得飽滿微黃,香氣漸濃。
“這也能變?”流民瞪大眼。
“只要能吃,就能洗。”林招娣把糧袋遞回去,“換吧。下一位。”
隊伍立刻排得更長了。
有人抱來發芽的土豆,有人拎著陳年小米,甚至有個老頭掏出半罐醃菜,紅著臉問:“這個……能算糧不?”
林招娣差點笑出聲:“醃菜不算,除非你拿它當主食吃。”
老頭訕訕收回罐子,卻也不走,站在邊上眼巴巴看著別人換。
銀碗一趟趟過水,粗糧一袋袋變精,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連隔壁李家村的人都聽說了訊息,趕著夜路奔來。
“神碗!真是神碗!”東嶺村那個漢子扛著糧袋,在人群裡逢人就說,“我親眼見的,水一衝,糙米變香米,連黴豆子都返鮮!”
孩子們聽見了,圍著村子跑,嘴裡喊著:“神碗來啦!洗啥變啥咯!”
笑聲吵嚷中,沒人注意到村外土坡一棵歪脖子樹後,兩個衣衫髒亂的流民蹲在那兒,壓低聲音說話。
“聽說沒?陳家媳婦昨兒還在罵林招娣是妖婦,今兒一早就把兒子打發來了,專門打聽那碗值幾兩銀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,她兒子剛問我,要是搶了碗,能不能一路賣到州府去。”
“呸!做你的夢!那碗在她手裡,誰敢動?”
“嘿嘿,人心難測啊……她現在是香餑餑,可香餑餑也招狼。”
兩人說著,其中一個冷笑一聲,目光投向村口燈火通明處。
那裡,林招娣依舊站在土臺邊上,銀碗在她手中反著光,像握著一團不滅的火。她一條腿微微曲著踩在矮凳上,另一隻手不停接過送來的粗糧,沖洗、檢驗、換種,動作利落得沒一點拖沓。
阿圓坐在她腳邊的小板凳上,懷裡抱著那塊刻字木片,眼睛盯著排隊的人群,時不時抬頭問一句:“娘,這個人的糧袋好像之前見過?”
“記性不錯。”林招娣頭也不抬,“剛才換過一次了,再來就是想多撈一份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下一位!”林招娣忽然提高嗓門,目光首首射向那人,“前面的換完走人,後頭的別想鑽空子。再讓我抓著,連人帶袋扔溝裡去。”
那人臉色一白,趕緊縮回隊伍末尾。
夜風漸涼,蚊蟲開始嗡嗡打轉。有人點起了艾草,煙味混著糧食的香氣,在村口盤旋不去。
林招娣抹了把臉上的汗,喉嚨有點幹,卻沒停下來的意思。她知道今晚不會太平靜。名聲一旦傳出去,來的就不只是求活的人,還有想趁火打劫的。
但她更知道,這時候不能退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院牆,那塊“惠民良種”匾在月光下泛著青光。修路的事縣令己經應下,可路要一寸寸修,人心也要一樁樁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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