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懸在頭頂，曬穀坪上的土被曬得發白，踩上去軟乎乎的。林招娣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，手邊竹簍敞著口，銀碗靜靜躺著，碗底還沾著一點洗糧後留下的水漬。阿圓蹲在矮桌旁，木片刻得沙沙響，記的是昨日借碗未還的東村人名。風從村外吹來，帶著一股子塵土味，也夾著遠處幾聲狗叫。
突然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砸了過來。
七八個潑皮漢子衝進曬穀坪，領頭那人手裡舉著火把，黑煙首往上躥。他嗓子一扯：“妖女用妖術！禍害鄉里不得好死！”
話音未落，後面幾個也跟著喊起來：“燒了她的鍋！砸了她的碗！別讓她再害人！”
人群“哄”地一下散開，又迅速圍成一圈，有人往後退，有人往前擠，全瞪著眼看熱鬧。幾個抱孩子的婦人趕緊把娃往懷裡摟，生怕沾上晦氣。
林招娣沒動，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。她慢悠悠伸手，從灶臺上拎起那個剛刷過還沒收走的鐵鍋——那鍋原本黢黑髮暗，鍋底還糊著一層陳年飯渣。她手腕一翻，往地上輕輕一磕，鍋裡的灰撲簌簌往下掉。
“鍋來。”她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敲在鐵皮上，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。
那舉火把的潑皮愣了一下，以為她在求饒，咧嘴一笑，舉著火把就往她面前湊：“你還敢拿鍋擋？老子今天就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林招娣抬手就把鍋迎了上去。
火把撞上鍋沿，“轟”地一聲燃起一團烈焰，可怪事來了——那火光只燒了一瞬，緊接著鍋身竟泛出銀光，像月光照在湖面上似的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等火熄了，火把不見了，地上只剩下一截金燦燦的錠子，躺在土裡冒著熱氣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那潑皮低頭看看地上的金錠，又抬頭看看林招娣手裡的銀鍋，臉一下子白了，腿一軟，“咚”地跪在地上：“神鍋！神鍋饒命啊！小的有眼不識泰山！”
林招娣冷笑一聲，把銀鍋往灶臺上一放，發出“鐺”的一聲脆響：“誰給你的膽子，拿火照我的鍋？”
那潑皮抖得像篩糠，眼淚鼻涕一塊流：“是……是陳氏！她說您這鍋是偷來的寶貝，讓我帶人來鬧一場，只要攪黃了您這兒的買賣，她就分我三兩銀子……”
“哦？”林招娣挑眉，目光掃向人群后頭。
只見一個穿青布衫的女人猛地往後縮，想溜，卻被旁邊兩個大娘一把拽住袖子：“哎喲陳家嫂子，你跑啥？昨兒你家米缸不是還空著嗎？今早怎麼就飄出米飯香了？”
“就是！我還看見你兒子扛著半袋新米回來，說是‘換來的’，敢情是你拿這種法子換的？”
“呸！使壞不成反丟臉，真給我們女人丟人！”
人群鬨笑起來，笑聲越來越大，最後幾乎蓋過了日頭。有個孩子學著潑皮跪地求饒的樣子，趴在地上喊“神鍋饒命”，逗得滿場拍腿大笑。
陳氏站在那兒，臉漲成豬肝色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她狠狠剜了那跪著的潑皮一眼，低聲罵：“蠢貨！三兩銀子就把姑奶奶賣了！”
林招娣聽見了，也不惱，彎腰撿起地上的金錠，隨手扔給阿圓：“收好，明兒買炭用。”
阿圓接過金錠，沉甸甸的，差點沒拿穩。她低頭塞進布包裡，小聲問：“娘，這算不算贓物？”
“贓物？”林招娣嗤笑，“這是勞動所得。他拿火把換金錠，公平買賣，童叟無欺。”
這話一齣，底下又是一陣鬨笑。有人拍大腿：“林娘子說得對！人家拿火把來換，換回金子還不知足，還想賴賬！”
林招娣轉身走到灶臺前，順手把銀鍋擱在爐眼上，鍋底剛碰著柴火，就聽見“滋啦”一聲，鍋身銀光流轉，像是吸飽了陽光。她抓起一把粗米倒進去，加水蓋蓋，不過片刻，香氣就順著鍋縫往外冒。
“聞見沒？”她掀開鍋蓋，白氣騰騰，“這是粗糧煮出來的飯，不是神仙施法，也不是妖術害人。你們吃的、喝的、燒的，哪樣離得了鍋？我這鍋能變金，也能煮飯，但它從來不主動找人麻煩。”
她環視一圈，語氣淡下來：“誰覺得它是妖物，大可以繞著走。別一邊蹭我家灶火烤手，一邊說我鍋裡有鬼。”
人群靜了靜，隨即有人點頭：“說得是啊，我爹活了六十歲，也沒見過誰家鍋能自己跑出去作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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