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偏西,曬穀坪上的土還熱著,踩一腳能陷下半寸。林招娣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,銀鍋還在爐眼上煨著,鍋底映著餘火,一閃一閃像藏了星子。阿圓蹲在矮桌旁,木片刻得沙沙響,記的是南坡村來換糧的名單。風從村外吹來,帶著一股子柴火味,也夾著遠處幾聲狗叫。
里正就是這時候來的。
他矮胖身子一搖一晃,捧著紫砂壺,走到曬穀坪高處那塊青石墩上一站,聲音拖得老長:“鄉親們——且聽我說一句!”
人群原本安安靜靜等著換飯,聽見這聲調,都抬起了頭。有人認出是里正,眉頭一皺,小聲嘀咕:“這人前腳才躲著不敢露面,後腳又來裝大瓣蒜?”
里正當沒聽見,壺嘴朝天一揚,指著灶臺上的銀鍋:“此物——必為妖物!你們睜眼看看,哪戶人家的鍋能自己變銀?這不是蠱惑人心是什麼?這不是禍亂鄉里是什麼?”
話音落地,周圍靜了一瞬。
幾個原本排著隊的鄉民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手裡的糧袋攥得更緊了。有人低聲問:“可……可昨兒不是說縣裡都認了?那鍋還能煮飯,張伯家孫子喝了湯都退燒了……”
“哼!”里正猛地一拍青石墩,“那是她蒙你們!這種邪門東西,官府怎會容它存在?分明是偷藏的贓物,打著救人的幌子騙吃騙喝!你們今日信她一口飯,明日就要被牽連進牢獄!”
這話一齣,人群騷動起來。方才還安靜等飯的人開始往後退,有幾個乾脆把糧袋往地上一放,臉上露出猶豫。
林招娣一首沒動。她慢悠悠伸手,拎起灶臺上的銀鍋,手腕一翻,鍋底朝上。
“噹啷”一聲輕響,鍋底貼著一塊銅印,清清楚楚刻著西個字:**縣衙特賜**。
她舉著鍋,聲音不高,卻傳得遠:“妖物?這是縣令大人親手蓋的印。你要不要下來摸一摸,看燙不燙手?”
全場鴉雀無聲。
里正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,嘴唇哆嗦著想反駁,可眼睛盯著那枚印,腿肚子先軟了半截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最怕的就是“官”字。那印他認得,正是縣衙文書上常見的樣式,絕非偽造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手指抖著指向林招娣,“你一個婦道人家,怎會得此殊榮?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!”
林招娣冷笑一聲,把鍋輕輕放回灶臺,鍋底銅印還朝外亮著:“手段?我拿紅薯種換修路,縣令大人親自頒的匾,你也看見了。我拿銀碗洗糧救人,百姓排隊來換,你也看見了。如今鍋底有印,你還看不見?是你眼瞎,還是心黑?”
這話像刀子,首戳里正肺管子。
底下人群原本遲疑的臉,漸漸變了顏色。剛才還往後退的漢子往前一步,怒道:“我說呢!昨兒我家娃差點餓死,喝了這鍋裡熬的粥才緩過來。你說是妖物?那你來熬一碗給我看看!”
“就是!”另一個老農也吼起來,“你當里正這些年,誰家斷糧去找你?你給過一粒米沒有?現在看人家好了,反倒跳出來潑髒水!”
“偽造文書!偷藏糧食!該打!”不知誰喊了一聲,人群轟地炸開。
里正嚇得往後一縮,腳下一滑,“撲通”坐倒在地。他手裡的紫砂壺摔出去,“咔嚓”碎了一地,茶水混著泥漿淌了一褲腿。
他想爬起來,可腿軟得不聽使喚。抬頭一看,幾個憤怒的鄉民己經擼起袖子衝了過來,手裡抓著路邊的碎石塊。
“別打!別打!”里正抱著頭縮成一團,“我也是為大夥好啊!我是怕你們被騙啊!”
沒人聽他的。
石塊呼呼地飛過來,砸在地上“砰砰”作響。一塊擦過他肩膀,另一塊差點砸中腦袋。
林招娣眉頭一皺,剛要起身攔,阿圓己經動了。
她一把抄起牆角那把閒置的銀鋤——那是前幾天有人拿來換米的破鐵鋤,被林招娣順手洗成了銀光閃閃的模樣——掄起就往地上一敲!
“鐺——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