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曬穀坪上的灰土還壓著夜裡的潮氣，踩上去印出淺淺的腳窩。林招娣蹲在灶臺邊，把銀鍋底那塊銅印發了又擦，火苗早滅了，鍋冷著，但她手沒松。阿圓坐在矮桌旁，木片刻得咔咔響，記的是昨兒撿銀錠的人名——一個沒落下。
她抬頭看了眼娘，小聲說：“那些人今早真來了。”
林招娣哼了一聲，把銅印往懷裡一塞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：“來就對了。光撿錢不幹活，誰家銀子是地裡長出來的？”
話音剛落，村口外頭傳來腳步聲，窸窸窣窣的，像一群麻雀落在乾草堆上。先是幾個流民探頭探腦地過來，手裡空著，眼神卻亮。接著鄉民也三三兩兩出了門，有的拎著陶罐，有的扛著扁擔，站在道邊瞅著這邊，沒人說話，但也沒走。
林招娣掃了一圈，彎腰抄起牆角那把銀鋤——鋤頭鋥亮，柄上還有幾道裂紋，是前兩天有人拿來換米的破鐵傢伙，被她順手洗出來的。她掂了掂，大步走到村外那條荒道中央，抬手就往地上一劃。
“啪”一聲，泥土翻起一道白線。
“這條路，通官道！”她聲音清亮，帶著點笑，“日後糧車能進來，咱們的米麵能賣出去！誰想吃現成飯，就得先修出一條活路來！”
人群靜了靜，有個老農嘟囔：“這路年年塌，修它作甚？”
“以前沒人牽頭，自然塌了白塌。”林招娣把鋤頭頓進土裡，發出脆響，“現在不一樣了。搬一塊大石到位，得一角銀；鑿平一段路面，再加半形！銀子我這兒有，就看你們肯不肯動。”
她說完，從布包裡掏出幾塊熔好的銀角，往陽光下一擺，亮得晃眼。
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。
“真給銀子？”
“一角可換三頓飯！”
“我幹！我第一個上！”
一個流民漢子二話不說，蹽腿就往山腳跑，嘴裡喊著：“我去搬石頭！”旁邊幾個跟著應和，呼啦啦全動了起來。
林招娣回頭衝阿圓點頭。阿圓立刻開啟布包，取出炭筆和一張舊紙，開始記人名、標工量。兩個鄉婦提著熱粥過來，挨個遞到幹活的人手裡。有個瘦小子捧著碗首哈氣，燙得首跺腳，還捨不得撒手。
太陽爬高了，荒道上塵土飛揚。男人扛石，女人送飯，連幾個半大孩子都拿著小筐撿碎石。林招娣沒閒著，一會兒指點路線，一會兒幫人扶石塊，額頭上汗珠滾下來，順著下巴滴在衣領裡。
到了午時，活兒幹得差不多了，中間一段路基己經整平。阿圓數完賬本，蹦到一塊石頭上，舉著手裡的本子喊：“娘！存銀三百兩了！”
林招娣正擦汗，聽見這話愣了一下：“多少？”
“三百兩！”阿圓咧嘴一笑，臉上沾著灰，牙卻白得亮眼，“刨去發的銀角，剩下的全存著呢！咱們不只是修路，是在建個新村子！”
周圍幹活的人聽見了，紛紛停下來看過來。有人咂舌：“三百兩？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子。”
“人家母女倆靠一把鍋、一口粥，硬是把死地變活地。”另一個老農嘆氣，“咱們先前還信那瞎話，真是瞎了眼。”
林招娣沒接話，只笑了笑，把銀鋤往肩上一扛：“三百兩是開頭，不是結尾。往後日子長著呢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忽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小男孩舉著那把銀鋤，撒丫子往這邊跑，邊跑邊喊：“林姨！林姨！鋤頭開花了！”
眾人一愣，齊刷刷扭頭看他。
那鋤頭明明好端端的，可陽光穿過路邊樹梢，照在鋤柄裂縫處，竟映出細碎銀光，像春天枝頭冒出的新芽，一縷一縷往外綻。
林招娣快步上前接過鋤頭，舉起來對著太陽仔細瞧。光斑順著裂紋遊走，在地上投出影子——竟像是糧囤疊立，麥穗低垂，穀粒滿倉的模樣。
她不動聲色，把鋤頭高高舉起，讓大家都看得見：“這不是妖，也不是怪，是咱們一鋤一鎬砸出來的福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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